第1章 不再留戀

雨絲斜斜地打在教室后窗，把窗外的香樟樹暈成一片模糊的深綠。

陸九霄盯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指尖無意識地**校服袖口脫線的邊緣。

***的數學老師正在推導拋物線公式，粉筆末簌簌落在黑板槽里，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前桌突然轉過來，課本“啪”地拍在他桌上。

“喂，陸九霄，這道題借我抄抄。”

張昊的聲音帶著慣有的不耐煩，校服領口敞著，露出里面印著籃球隊徽的T恤。

陸九霄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他看見張昊袖口沾著的泥點——早上在走廊被撞倒時，對方就是這樣拽著他的書包帶，把他摁在積著水的地磚上。

泥水漫進帆布鞋的時候，周圍哄笑的聲音像針一樣扎進耳朵。

“沒寫。”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比窗外的雨聲還要輕。

張昊嗤笑一聲，伸手就去搶他的練習冊。

“少裝了，每次都藏著掖著。”

指尖掃過陸九霄的手背，像冰錐擦過皮膚。

陸九霄猛地抽回手，練習冊“嘩啦”散在地上，幾張演算紙飄到過道里，立刻被誰的鞋底碾成了泥團。

哄笑聲又起來了。

陸九霄低下頭，看見自己磨得發白的帆布鞋尖，和張昊那雙嶄新的限量款球鞋并排著，像兩個永遠不會相交的世界。

數學老師敲了敲黑板：“后面安靜點。”

沒人理會，就像沒人注意到他泛紅的眼眶。

放學鈴響時，雨下得更大了。

陸九霄把散落的紙頁撿起來，被泥水浸透的地方，字跡己經暈成了藍黑色的云。

他抱著書包往校門口走，走廊里三三兩兩的學生在討論周末的聚會，有人喊張昊的名字，說要去新開的密室逃脫。

“帶上他嗎？”

有人朝他的方向努努嘴。

“帶他？

嫌晦氣嗎？”

張昊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清晰得刺耳。

陸九霄加快腳步，書包帶勒得肩膀生疼。

走出教學樓時，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后背。

他沒有傘，就像每次下雨時一樣。

媽媽總是忘記給他準備雨具，就像忘記他今天要值日，忘記他上周說過校服褲子短了一截。

巷口的路燈亮起來時，他看見自家那扇糊著舊報紙的窗戶。

三樓的燈沒亮，媽媽大概又在打麻將，桌上散落的牌局比他的晚飯重要得多。

樓道里堆著鄰居家的廢品，一股潮濕的霉味鉆進鼻腔，和他校服上的泥水味混在一起。

鑰匙**鎖孔時，他聽見屋里傳來的爭吵聲。

“輸了多少？”

是爸爸的聲音，帶著酒后的沙啞。

“關你屁事！”

媽**尖叫像玻璃碎裂，“要不是你沒本事，我用得著天天出去湊錢？”

陸九霄推開門的瞬間，爭吵聲戛然而止。

媽媽坐在桌前數著皺巴巴的鈔票，爸爸癱在沙發上，啤酒罐滾到他腳邊。

沒人看他一眼，就像他是樓道里隨風吹進來的雨水。

“飯在鍋里。”

媽媽頭也不抬地說，把鈔票塞進褪色的錢包。

陸九霄走進廚房，掀開鍋蓋。

剩飯炒成的***己經結了硬殼，旁邊擺著半碗咸菜。

他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咽著，米粒刮過喉嚨，像在吞咽細小的玻璃碴。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生銹的防盜網，發出單調的聲響。

書包扔在床腳時，一張皺巴巴的成績單掉了出來。

紅色的分數像血一樣刺眼——數學38，英語45，全班倒數第三。

班主任在家長會那天單獨找過媽媽，回來后她把成績單揉成一團砸在他臉上：“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廢物？”

他把成績單展開，撫平褶皺，貼在書桌對面的墻上。

那里己經貼滿了這樣的紙，從初一到高三，紅色的數字像一串不斷縮水的希望。

書桌上擺著半塊橡皮，筆芯只剩最后一截，都是撿來的。

張昊他們用的是進口自動鉛筆，筆桿上的花紋像彩虹，而他的鉛筆頭總是削得歪歪扭扭。

深夜里，雨點敲窗的聲音變成了耳鳴。

陸九霄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剝落的墻皮。

那些墻皮像一張破碎的臉，在黑暗中無聲地看著他。

他數著自己的呼吸，一次，兩次，首到胸口發悶。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動，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明天別忘了帶運動會的隊服。”

他才想起自己被臨時拉去湊數參加三千米跑，因為沒人愿意報這個項目。

張昊是接力賽的主力，此刻大概正在朋友圈發訓練的視頻，下面會有很多人點贊。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雨夾雜著泥土的氣息涌進來，打在臉上很舒服。

樓下車棚里，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自行車還在，車座上積著雨水，像一滴懸而未落的眼淚。

如果從這里跳下去會怎么樣？

他盯著樓下昏黃的路燈，光暈里飛舞的雨絲像無數根細線。

也許會像那輛自行車一樣，悄無聲息地躺在積水里，首到第二天被清潔工發現。

媽媽可能會哭，但也許更生氣——又要花錢處理后事了。

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上來，越收越緊。

他爬上窗臺，冰冷的水泥硌著膝蓋。

雨更大了，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在雨幕里。

世界這么大，大概沒人會在意少了一個叫陸九霄的人。

他閉上眼睛，準備縱身一躍。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巨響。

他猛地睜開眼，看見一輛失控的貨車撞進了車棚，那輛舊自行車像片葉子一樣被撞飛起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砸在對面的墻上。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后，什么都聽不見了。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好像看見了小時候。

陽光很好的午后，媽媽把他架在肩膀上，去公園看放風箏。

風箏飛得很高，線握在他手里，風里都是青草的味道。

那時候，他的名字還不是別人嘴里的笑柄，只是一個普通的、被人牽著手的小孩。

雨還在下，敲打著空無一人的窗臺。

書桌上，那張38分的數學試卷被風吹得輕輕顫動，像一只想要飛起來的蝴蝶，但這“蝴蝶”并不留戀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