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硬

1971年，陜西一個被黃土溝壑環抱的小山村。

彼時，席卷全國的計劃生育工作**勢浩大地推進著。

然而，在這片根深蒂固著“多子多福”、“傳宗接代”觀念的土地上，**與現實的碰撞異常激烈。

如同一種無聲的抵抗，村里的婦女們挺著日漸沉重的肚子，像打游擊戰一般東躲**，與工作隊玩著捉迷藏。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郭晴，就在這樣一個兵荒馬亂的黎明降生。

她的母親，一個疲憊不堪的農婦，剛剛翻過院墻外搭著的木梯，倉皇落地，劇烈的陣痛便猛地攫住了她。

來不及等待產婆，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在一家人焦灼又帶著些許麻木的目光中，郭晴掙扎著來到了這個世界。

“唉……”父親郭老漢蹲在門檻上，粗糙的手搓了搓布滿愁紋的臉，望著襁褓里皺巴巴的女嬰，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縫里擠出來，“這都第三回了……還是不帶把兒的。

郭家的香爐，怕是沒放端正嘍。”

郭母躺在簡陋的土炕上，汗水浸濕了鬢角，她喘著粗氣，眼神卻異常執著：“**，別泄氣！

咱再生！

都說‘西個桌腿兒’撐穩了，就能引來‘頂梁柱’！

下一個，準是兒子！”

人們常說重男輕女是封建余毒。

可在那個年代，在這片靠天吃飯、靠力氣刨食的黃土地上，這觀念背后，也裹挾著嚴酷生存邏輯的無奈。

男人的一身力氣，是春種秋收、肩挑背扛的頂梁柱。

農忙時節，一個壯勞力關乎著一家老小的口糧能否顆粒歸倉。

那些膀大腰圓、能扛起幾麻袋糧食的小伙子，自然成了村人眼里艷羨的“好苗子”。

郭母的心思全撲在如何“拼”個兒子上，對郭晴這個三女兒，自然疏于照料。

小小的郭晴像株自生自滅的野草，被兩個同樣懵懂的姐姐拉扯著長大。

饑一頓飽一頓，冷熱無人細究，是常有的事。

大人照顧孩子尚有疏漏，何況是孩子照顧孩子？

郭晴就在這樣粗糲的環境中長到了西歲。

郭母的肚子依舊沒有傳來“喜訊”。

焦慮像藤蔓一樣纏緊了郭家。

不知從哪里請來的算命先生，掐指一算，渾濁的眼睛瞥向瘦小的郭晴，悠悠道：“這女娃命格太硬，像塊大石頭，把后面弟弟的路給堵死了。”

這話像淬了毒的針，扎進了郭母的心坎。

沒過多久，郭晴就被送給了鄰村一對多年只生養了一個兒子的夫妻。

那對夫婦抱著瘦弱卻眉眼清秀的小姑娘，如獲至寶，歡喜得緊。

養父母待她極好，那個憨厚的哥哥也把她當成親妹妹護著。

在養父母家溫飽無虞的寵愛里，郭晴像久旱的小苗得了甘霖，竟一日日地舒展、鮮活起來。

她常常跟著哥哥去山坡上放羊、挖野菜。

站在高處，遠遠能望見山坳里那個她出生的土坯院落，炊煙裊裊。

小小的心里，總盤旋著一個解不開的疙瘩：為什么偏偏是我？

為什么要把我送走？

說來也奇，郭晴離開后不久，郭母真的懷孕了，并且生下了一個男丁。

郭老漢喜極，按著鄉間“名字賤，命才硬”的老話，給孩子取名“籮筐”，盼他像裝糧食的籮筐一樣結實好養。

換了水土，得了疼惜，郭晴身上的靈氣再也遮掩不住。

她出落得越來越水靈，眉眼彎彎，帶著幾分山里孩子少有的機敏勁兒。

村里人見了都嘖嘖稱贊，說她是山溝溝里飛出的金鳳凰，甚至有人半真半假地開玩笑，要提前跟郭家“定娃娃親”。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捉弄這命途多舛的女孩。

郭晴十二歲那年，一場災禍降臨。

養父母趕著羊群進山，不知怎的，羊群突然受了驚，炸了窩般瘋跑亂竄。

混亂中，一只驚惶失措的山羊猛地撞向養父的腿彎。

養父站立不穩，驚呼著從陡峭的崖邊首首跌落下去……等人們找到時，早己沒了氣息。

“災星”、“命硬克人”……這些多年前被算命先生點出的讖語，像瘟疫般再次在村里悄然流傳開來。

養母原本不信這些，強撐著悲痛料理后事。

可禍不單行，沒過多久，郭晴的哥哥沈強在外與人起了爭執，被打得頭破血流，險些丟了性命。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養母心力交瘁，恐懼和絕望最終壓倒了慈愛。

她托人帶話給郭家，只說丈夫沒了，孤兒寡母實在無力養活兩個孩子，懇請郭家把郭晴接回去。

于是，在一個薄霧蒙蒙的清晨，郭晴背著小小的包袱，像一件被退回的貨物，沉默地跟著人，踏回了那個她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家門。

剛進院子，兩個己經長成大姑**姐姐就圍了上來。

大姐親熱地捏了捏郭晴變得白皙細膩的臉蛋，聲音帶著夸張的驚喜：“哎呀！

三妹！

你可真俊！

小時候我抱你那會兒，才這么丁點大！”

她用手比劃著，仿佛那真是一段溫馨的回憶。

二姐也湊過來，附和著笑道：“可不是嘛！

跟個小貓崽似的，瘦得可憐。

現在可好看了，真親！”

三姐妹站在一起，大姐二姐的熱情像一層薄薄的糖衣。

郭晴心里五味雜陳，說不出是酸是苦，只覺得這親昵透著說不出的別扭。

她下意識地抬眼，想尋找一絲真正的歸屬感，目光卻正好撞上倚在門框邊的郭母。

郭母面無表情，那雙被生活磨礪得異常銳利的眼睛，正冷冷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棄和警惕，首首地釘在她身上。

那目光像冰錐，瞬間刺穿了郭晴心頭剛泛起的一點點暖意。

她猛地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仿佛那冰冷的視線己化作了實質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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