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紅燒肉

鍋里的油熱了，林秀蘭捏了一小撮白糖撒進去。

糖粒在油里很快化成琥珀色的泡泡，她趕緊把切好的五花肉倒進去。

刺啦一聲響，白氣混著焦糖香竄上來。

“秀蘭！

秀蘭在家不？”

院門外有人喊。

林秀蘭手沒停，鏟子在鐵鍋里翻動，肉塊漸漸裹上亮晶晶的糖色。

她應了一聲：“在呢王大媽，門沒閂。”

木板門吱呀開了。

街道主任王大媽裹著藏藍色棉襖進來，鼻子抽了抽：“喲，做***呢。”

“嗯。”

林秀蘭往鍋里舀了一勺醬油，“您找我有事？”

王大媽在廚房門口站住，手揣在袖子里，眼睛往屋里掃了一圈。

堂屋正墻上還掛著林秀蘭父母的黑白照片，相框邊上纏著沒摘干凈的白紙花。

“那個，秀蘭啊。”

王大媽往前挪了兩步，“街道開會了，新**。

臨街的房子，占著公家地界，以后按月收占地費。”

鏟子磕在鍋沿上，響了一聲。

林秀蘭轉過頭：“多少錢？”

“一個月五塊。”

王大媽說完，很快又接上，“我知道你難。

建國還在里頭，你爹媽剛走……可這是上頭定的，我也沒法子。”

林秀蘭把鏟子擱到灶臺上，掀起圍裙擦了擦手。

油鍋還在滋滋響，肉香越來越濃。

她走到碗柜前，拉開抽屜，從最里頭摸出個手絹包。

一層層打開，里面是皺巴巴的紙幣和幾個鋼镚。

她數了兩遍。

“王大媽，我現在手里就三十七塊六。”

林秀蘭把手絹攤開給她看，“下個月還得買糧。”

王大媽湊過去看了看那些錢，嘆了口氣。

她又扭頭看了眼臨街那面墻，窗戶外面就是**街道。

“秀蘭，大媽多說兩句。”

她壓低聲音，“**松動了，現在允許個人干點小營生。

你這屋臨街，要是……要是開個小飯鋪，興許能成。”

林秀蘭沒說話。

她走回灶臺邊，往鍋里加了半瓢水，蓋上木頭鍋蓋。

火苗**鍋底，熱氣從蓋子縫里鉆出來。

“可我不會做生意啊。”

“嘖，你會做飯啊。”

王大媽拍了下腿，“**那手藝，街坊誰不說好？

你都學全了。

再說，就賣個面條包子，要啥生意經。”

林秀蘭盯著鍋里冒出的白氣。

***的味道越來越濃，醬油和糖混著肉香，黏糊糊地糊在空氣里。

她想起上個月去監獄，隔著玻璃窗，***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

他說，別等我了，找個人改嫁。

“占地費能緩一個月不？”

林秀蘭問。

王大媽猶豫了一下：“我盡量給你說說。

但最多一個月，下個月這時候，我得見著錢。”

“成。”

送走王大媽，林秀蘭掀開鍋蓋。

肉己經燉得酥爛，油亮亮地顫著。

她關了火，把肉一塊塊盛到鋁飯盒里，壓得實實的。

飯盒裝滿了，鍋里還剩幾塊。

她夾了一塊放進嘴里。

肉燉透了，肥的地方一抿就化，瘦的也不柴。

咸里帶著甜，是***以前最愛吃的口味。

他總說，娘做的***能就三碗飯。

林秀蘭嚼得很慢。

咽下去之后，她走到堂屋，站在父母照片前。

“爹，娘。”

她聲音不大，“臨街那面墻，我想砸了開個口子。”

照片上的父母靜靜看著她。

“我知道你們不樂意女子拋頭露面。”

林秀蘭繼續說，“可占地費得交，糧也得買。

建國還得一年半才出來，我不能干等著。”

她伸手把相框上的灰擦了擦。

“我會把咱家守好。”

回到廚房，林秀蘭開始刷鍋。

鐵鍋沉甸甸的，是她娘結婚時的嫁妝，用了三十年，鍋底都快磨薄了。

她把鍋擦干，掛回墻上。

然后她走到臨街那面墻前，抬手敲了敲。

磚墻悶悶地響著。

她屈起指節，從東頭敲到西頭，聽著聲音的變化。

最后在靠窗的地方停住，這里的回聲空一些，大概是當年壘墻時磚沒砌實。

窗外，傍晚的天開始暗了。

幾個下班的人騎著自行車過去，車鈴叮叮響。

林秀蘭轉過身，從抽屜里找出半截鉛筆，又在舊報紙邊上撕下一角。

她趴在飯桌上，一筆一畫地寫：面粉二十斤，西塊二豬肉五斤，七塊五青菜煤球醬油醋鹽大鐵勺寫到這里，鉛筆停住了。

她看著紙上的數字，又看了看手絹里剩下的錢。

過了好一會兒，她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招牌木板，找趙大爺借鋸子。

寫完，她把紙折好，塞進圍裙口袋。

鋁飯盒己經涼了，她拿舊棉襖裹住，抱在懷里。

灶里的煤球還沒燒盡，泛著暗紅的光。

林秀蘭蹲在灶前，盯著那點紅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輕聲對自己說：“明天，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