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朵玫瑰

午后的陽光像被風揉碎的金箔，一片片落在大學籃球場的塑膠地上，蒸騰起淡淡的膠皮味。

廣播站的喇叭正播著《晴天》，旋律和籃板的“砰砰”聲混在一起，像心跳被放大。

場中央，高大的男生一個后撤步，進了完美的三分，球衣被汗貼在背上，透出一彎如月的脊椎骨，他落地時鞋帶勾住了一點陽光，濺起一小圈塵埃。

恰好落進了應然的眼睛。

那粒陽光的碎屑在應讓眼前晃了晃，最終飄落在他的速寫本上。

他下意識用拇指抹開，卻在路昭的球衣素描上留下一道淺金色的指印——像給神明畫像不小心沾了凡塵。

籃球撞擊地面的悶響突然停了。

應讓的炭筆在速寫本上懸停，他看見路昭用球衣下擺擦了擦汗，朝場邊走來——這個距離能聞到他身上薄荷味，和宿舍浴室里縈繞的相同。

"應讓。

"他的名字在路昭嘴里轉了一圈，本來普普通通的兩個字都變得生動起來。

路昭停在看臺欄桿前，喉結隨著喘息上下滾動。

"鑰匙。

"見應讓發愣，他又說，"早上不是你最后鎖的門？

"應讓視線又移到對方運動褲口袋里露出半截學生卡，金融系的燙金院徽在陽光下刺得他眼疼。

三個月了，他還是不習慣和路昭共享同一個門牌號——那個本來是獨屬他一個人的小空間，卻因為路昭的到來而突然變成混住的308室。

陽光突然暗了下來。

一片云掠過球場時，應讓注意到路昭撐在欄桿上的手背，淡青色血管像他昨天在人體素描課勾勒的速寫。

拿過鑰匙的手很快收了回去，在運動褲側邊隨意掠過，蹭出一道水痕。

球場上有人吹了聲口哨。

路昭轉身時汗濕的球衣擦過欄桿，鐵質表面留下幾道轉瞬即逝的印記。

應讓的視線追著那道背影，首到對方重新融入籃球場的人群中。

他們之間仿佛隔著美術館的警戒線，明明共享著三十平米的宿舍空氣，卻連對方汗水的溫度都只能通過欄桿上的殘余水漬想象。

速寫本被風吹開一頁，應讓用拇指按住紙角，沾上了右手的炭筆痕跡。

干凈的左手抹了抹畫中路昭起跳的瞬間，就像上周三凌晨那幅藏在最后一頁的素描——當時雨聲掩蓋了筆觸，畫里的人永遠不會知道，在他因感冒藥沉睡的夜晚，有人用三小時二十七分鐘記錄了他睫毛垂落的弧度。

球場上的人己經逐漸散開了，應讓呆坐了會兒，慢吞吞的開始收拾畫具。

起身的時候走神，碰倒了擱在臺階上的顏料箱，群青和赭石色塊碎在水泥地上，像一片淤青。

"應讓。

"路昭的聲音變得很近，應讓轉身，看見對方拎著自己遺落的速寫本。

"你的？

"應讓心里一慌，連忙伸手去接，他不太記得自己剛剛有沒有將本子合上，當時的心思都在接下來幾個小時見不到路昭的失落中。

“謝謝……”白皙的指尖在速寫本邊緣蜷縮了一下，路昭的目光從本子移到他的臉上，陽光在那雙淺棕色的瞳孔里折出一點探究的光。

最終路昭沒多說什么，只是在身后朋友們的催促中，轉身離開。

應讓站在原地，速寫本被他攥得發燙，仿佛還殘留著對方手指的濕度。

——“欸，路哥，那個人不是你室友嗎？”

劉洋好奇地問走回來的路昭：“他每回都坐那兒畫畫，拎著個大箱子坐在大太陽底下的，不熱嗎？”

球打得太久，衣服全被汗浸透了，路昭收好東西，抬起眼皮掃了下看臺上的人，聲音聽起來沒什么起伏，像是不感興趣：“不知道。”

今天確實很熱，己經快六點了，太陽卻還沒有沉下地平線的趨勢。

"你室友挺怪啊，畫那么認真，該不會是暗戀哪個女生吧？

"劉洋八卦道，“唉，可惜了，球場上的女生都是來看咱路哥的英姿的。”

懶得理會朋友的調侃，路昭單肩跨上包，余光瞥見看臺上正彎腰撿掉落的炭筆的人。

那人后頸凸出的骨節在夕陽下泛著紅，估計是被曬傷了——明明總坐在最曬的位置，卻連頂**都不戴。

想起宿舍陽臺上那管開封的曬后修復凝膠，包裝上還印著超市打折的標簽，上周三半夜醒來時，他看見應讓正偷偷摸摸把什么東西塞進抽屜，動作慌得碰倒了水杯。

現在那管東西應該還在抽屜里。

“走啊路哥，發啥呆呢。”

劉洋勾住脖子的手拉回路昭微微走丟的意識，甩開他的手，球衣領口被扯得歪斜，鎖骨蹭到布料時泛起一陣刺痛，應該是曬傷了。

沒管劉洋故作夸張的哇哇大叫，路昭走出球場準備回宿舍沖個澡，離開時像是不經意的往熟悉的角落看去，卻只看見被空蕩的太陽烘烤干裂的塑料座椅。

左手伸進褲袋，路昭碰到了鑰匙溫熱的金屬齒痕，和應讓的速寫本封皮差不多的溫度。

剛才劉洋八卦應讓是不是在畫喜歡的女生時，他沒說上周在宿舍不小心碰掉了應讓的速寫本，看見他的作業全是籃球場速寫，也沒說今天在場邊休息時，注意到對方畫了十七分鐘自己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