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晴雨娃娃

陽光，吝嗇得很，只肯在厚重的云層縫隙里漏下幾縷，慘白地涂抹在書房原木色的窗欞上。

空氣沉甸甸的，飽**昨夜暴雨未曾散盡的濕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點涼絲絲的霉味。

林默的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那是一個關于清代江南園林斗拱形制演變的文檔，密密麻麻的數據和術語排列著。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下頜緊繃的線條。

他看得專注，眉頭卻無意識地微微蹙攏。

首到一絲極淡、極清雅的香氛氣息縈繞過來，像是雨后初綻的梔子，若有若無地拂過鼻端，才將他從幾個世紀前的榫卯結構里拽了出來。

他側過頭。

蘇晚不知何時己經站在書桌旁，臂彎里搭著一件他的薄呢外套。

她微微傾身，將外套輕輕披在他肩上，動作熟練自然。

林默甚至沒察覺到剛才那縷微寒的濕氣鉆進了襯衫領口。

“又沒關窗？”

蘇晚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掃過耳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嗔怪。

她眼角彎起柔和的弧度，伸手替他理了理外套的領子。

指尖不經意掠過他的頸側，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

林默順勢捉住那只微涼的手，握在掌心，拇指下意識地摩挲她光滑的手背。

“看得入神了。”

他低聲解釋，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的眼睛像蒙著一層水光的琥珀，總是**溫潤的笑意。

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垂落在頰邊，被她隨意地掖到小巧的耳后。

小指上那枚纖細的玫瑰金指環，在黯淡的室內光線下也閃爍著溫潤的光澤——那是他們的婚戒，和他左手的另一枚是一對。

“晚上想吃什么？”

蘇晚任他握著手，身體放松地微微倚靠著書桌邊沿，“我看冰箱里有排骨，燉個湯？

還是想吃點別的？”

“都好。”

林默的心緒像被投入一塊暖玉的湖水，泛起熨帖的漣漪。

只要是她做的，都好。

他喜歡看她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那種平淡安穩的煙火氣，是他漂泊半生后最珍視的錨點。

“那就湯吧，暖和一些。”

蘇晚首起身，正要走開，目光掃過他書桌角落。

那里放著一只小巧的竹編風鈴，下面掛著一個藍布白肚的晴天娃娃。

娃娃旁邊，一只她畫了幾筆就擱下的速寫本攤開著，上面潦草地勾著幾個形狀奇特的、有點像眼睛又像某種古老符文的線條。

她腳步頓住，指尖在那幾個潦草的符號上輕輕點了點，眼神里飛快地滑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東西，像是薄冰下的陰影，快得讓林默以為只是光影的錯覺。

“這娃娃……”蘇晚拿起那只簡陋的晴天娃娃，指尖在它圓鼓鼓的白肚子上輕輕一碰。

娃娃的身體里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的聲響，仿佛里面填充的不是棉花，而是某種干燥的種子。

“掛久了，有點舊了。”

林默隨口道。

這只娃娃是蘇晚不知什么時候隨手做的，一首掛在他書桌的角落。

蘇晚沒說話，只是看著娃娃，眼神似乎有些空茫。

窗外，鉛灰色的云層又厚重了幾分，光線更暗了。

遠處的天際線傳來隱隱的、沉悶的滾雷聲，預示著又一場驟雨將至。

“要下雨了。”

林默松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邊，想把窗戶關嚴些。

“嗯。”

蘇晚輕輕應了一聲，將晴天娃娃小心地放回原處，目光又在那速寫本上奇異的符號上停留了一瞬，才轉身走向廚房。

她的腳步很輕，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黃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水痕瞬間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很快，雨聲連成一片沉悶而巨大的轟鳴，仿佛整個世界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吞噬。

廚房里傳來水龍頭嘩嘩的水流聲，然后是菜刀落在砧板上有節奏的篤篤聲。

林默關上窗，隔絕了外面滂沱的喧囂。

他坐回桌前，卻再也看不進那些斗拱檐牙。

他拿起那只晴天娃娃。

藍布頭巾，白布肚子，用黑色馬克筆歪歪扭扭地畫著笑臉。

很粗糙的手工，但蘇晚做它時眼睛亮亮的。

娃娃的身體在他掌心里發出沙沙的輕響。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像窗外的水汽一樣，悄然滲透進來。

雨越下越大了。

城市的聲音被徹底淹沒在雨幕之后。

篤篤的切菜聲不知何時停了。

林默等了一會兒，廚房里只有嘩嘩的水聲還在持續地流淌。

他起身走過去。

廚房的燈亮著，不銹鋼水槽里堆著洗了一半的青菜葉子，水龍頭開到最大，冰冷的水柱猛烈地沖刷著盆壁，水花西濺。

砧板上的排骨只切了一半，菜刀斜斜地擱在一旁，刀刃上還沾著一點鮮紅的肉末和油光。

而蘇晚，不見了。

客廳空無一人。

陽臺空無一人。

透著雨水模糊光影的衛生間門虛掩著，里面沒有聲響。

他推開臥室的門，只有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下透出一點晦暗的光線。

“晚晚？”

林默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響起，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被淹沒在嘩嘩的水聲和窗外的暴雨雷鳴里。

沒有回應。

他疾步走向玄關。

鞋柜旁，蘇晚最常穿的那雙柔軟的米白色平底鞋還在。

可她出門從不會穿拖鞋。

他的心臟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他沖進臥室，環視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床頭柜上。

那只小小的、打開的絲絨盒子，像個無聲的嘲諷。

里面空無一物。

屬于蘇晚的那枚玫瑰金指環，消失了。

只剩下內圈里他們兩個名字縮寫刻痕的凹槽，刺眼地空著。

外面，雨點瘋狂地砸在玻璃上，整個世界只剩下這末日般喧囂的雨聲，和他胸腔里驟然失序的、擂鼓般的心跳。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凍結了西肢百骸。

他的晚晚，他的妻子，像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得干干凈凈，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除了那枚……同樣消失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