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竹條與錢包

1998年的夏天，南方小鎮的蟬鳴稠得像化不開的蜜，黏在巷子里的每一個角落。

六歲的林曉星蹲在奶奶家的門檻上，用樹枝劃著地上的青苔，心里盼著巷口的小賣部能傳來冰棍的叫賣聲。

奶奶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攥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條子，那是從院角的竹林里砍來的，竹節處還留著尖銳的刺。

曉星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趕緊低下頭，手指**樹枝的樹皮，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自打進了奶奶家的門，曉星就知道，這根竹條子是懸在自己頭頂的劍。

爸媽去南方打工的前一天，把她塞到奶奶手里，說：“媽，曉星就拜托您了，等我們賺了錢，就回來接她。”

奶奶當時沒應聲，只是接過曉星的小手，那手心的粗糙紋路硌得曉星生疼。

曉星的童年，是在***竹條子和“不信”里熬過來的。

她打碎了碗，奶奶說是故意的，竹條子抽在胳膊上；她弄丟了發夾，奶奶說是偷偷藏起來換糖吃，竹條子落在背上；就連巷口的大黃狗丟了崽，奶奶也瞪著她說：“是不是你把狗崽抱去扔了？”

曉星搖頭，***竹條子就又落了下來。

那天下午，巷尾的張奶奶突然沖到奶奶家，拍著大腿喊：“他嬸子，我那裝著五十塊錢的錢包丟了！

早上還在兜里，中午就沒了！”

***眼睛瞬間瞪向曉星，那眼神像淬了冰，曉星嚇得手里的樹枝都掉了，往后縮了縮身子。

“是不是你偷的？”

***聲音又粗又啞，像磨過砂紙的木頭。

“我……我沒有。”

曉星的聲音細若蚊蚋，眼淚己經在眼眶里打轉。

“不是你還能是誰？

這巷子里就你這小丫頭片子整天晃來晃去！”

張奶奶也湊過來，指著曉星的鼻子罵，“小小年紀不學好，學會偷東西了！”

奶奶一把拽過曉星的胳膊，將她拖到院子中央，手里的竹條子揚了起來。

“說！

是不是你偷的？

不說就**了打！”

曉星拼命搖頭，眼淚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我真的沒偷……奶奶，我沒有……還嘴硬！”

***竹條子第一次落在了曉星的背上，帶著刺的竹節刮過布料，扎進皮膚里，疼得曉星尖叫出聲。

“脫！

把衣服**！

我看你說不說！”

鄰居們都圍了過來，指指點點的聲音像針一樣扎進曉星的耳朵里。

“這孩子看著挺乖的，怎么還偷東西？”

“肯定是跟外面的人學壞了……她爸媽不在身邊，沒人教啊……”奶奶見曉星還是不承認，真的伸手去扯她的衣服。

曉星死死攥著衣領，哭得渾身發抖，背上**辣的疼讓她幾乎站不住。

就在這時，張***孫子突然喊：“奶奶！

錢包在你陽臺的花盆后面！

我剛才看到了！”

人群里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張奶奶愣了愣，趕緊跑回家，果然在花盆后面找到了錢包。

她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點尷尬，對著奶奶說：“他嬸子，是我老糊涂了，錢包忘在陽臺了……”***臉青一陣白一陣，手里的竹條子垂了下來，卻沒對曉星說一句抱歉。

她只是冷哼一聲，對著圍觀的鄰居說：“散了散了！

小孩子不懂事，嚇嚇她而己。”

曉星還站在院子中央，背上的疼一陣比一陣烈，眼淚流干了，嗓子也哭啞了。

她看著奶奶轉身進屋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散去的鄰居，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塊，冷颼颼的。

那天晚上，曉星縮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背貼著墻，不敢碰身后的傷口。

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可她覺得那聲音不再是蜜，而是針，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

她想，原來在奶奶眼里，她永遠是那個會偷東西的壞孩子；原來在鄰居眼里，她永遠是那個沒人教的野丫頭。

從那天起，曉星的心里就埋下了一顆種子——不被信任的種子，而那根帶著刺的竹條，成了她童年里最清晰的記憶，刻在骨頭上，磨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