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墻記

屏幕上的“青春是……”后面，跟著一個孤零零的省略號。

許知微的指尖懸在省略號末尾，沒再往下敲。

桌角的手機震了一下。

提示音是系統默認的滴滴聲，不長，就兩聲，在靜得能聽見呼吸的房間里，尖得像針。

她的指尖頓在鍵盤上，三秒，才慢慢蜷回來，收了力道。

沒看屏幕。

手伸過去，摸到手機冰涼的殼子，指紋解鎖，亮屏的光刺得她瞇了瞇眼。

編輯的消息擠在一堆垃圾推送里，只有西個字：“盡快交稿。”

她盯著那西個字，看了半分鐘。

然后熄屏，倒扣回桌面，屏幕的光被桌布蓋住，連一點反光都沒漏出來。

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白色的文檔頁面，像一張空白的臉。

光標嵌在省略號后面，一閃，又一閃，像是在催促。

指尖落回鍵盤，敲擊聲很輕，很碎，噠噠噠，貼著桌面傳過來，悶得慌。

第一段寫完了。

一行一行讀過去，全是干巴巴的字，沒一點溫度。

她抬手，全選，刪除。

空白又吞掉了那些字，吐回一個孤零零的光標。

再寫。

再刪。

重復了三遍。

手指敲擊的力道越來越重，指關節抵著鍵盤邊緣，泛出青白的印子。

掌心的疤被硌著，隱隱的痛，順著指尖往上爬。

胃里的鈍痛不知什么時候散了。

換成喉嚨發緊。

像有團干硬的棉花，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咳不出來。

她扯了扯衣領，領口有點緊，勒得脖子不舒服。

起身去倒水。

水壺拎起來是輕飄飄的，晃了晃，沒一點水聲。

是空的。

她握著冰涼的壺柄，站在原地，沒動。

目光越過桌面，落在墻角的舊紙箱上。

箱蓋蓋得嚴嚴實實，蒙著的灰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隱約能看見紙箱硬邦邦的輪廓。

橘子汽水。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沒一點預兆。

甜得發齁的味道，氣泡鉆過牙縫的*，瓶口鐵圈蹭著嘴唇的銹味。

十七歲的夏天，天臺的風裹著江腥味，灌進嘴里，汽水的甜和風的涼，攪在一起。

只是一閃。

快得像風吹過窗縫。

她放下水壺，沒再管。

轉身去摸椅背上的外套，料子是去年買的廉價款，有點起球。

摸進口袋，指尖觸到鑰匙的金屬棱角，冰冰涼涼。

開門的時候，樓道的聲控燈沒亮。

大概是壞了。

她摸著黑往外走，樓梯扶手積著灰，蹭得指尖發澀。

腳步聲落在空蕩蕩的樓梯間里，一聲疊一聲，格外響，像在敲什么東西。

便利店在街角。

二十西小時營業的燈牌，紅底白字，在夜里亮得刺眼，慘白的光潑在路面上。

推門進去，冷氣撲過來，帶著冰柜的霜味，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老板蜷在柜臺后的椅子里，低頭刷著手機，屏幕光映著半張臉，下巴上掛著沒刮干凈的胡茬。

她沒說話，徑首走到冰柜前。

玻璃門上蒙著一層白霧，看不清里面的東西。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霧散開，露出一排排貼著標簽的瓶子。

橘子汽水在第二層，**的標簽，印著歪歪扭扭的水果圖案。

她伸手拿了一瓶。

瓶身凝著細密的水珠，沾在指腹上，涼得很。

水珠順著瓶身往下滑，滴在她的手背上，一點一點，像小蟲子在爬。

結賬的時候，掃碼機滴了一聲。

老板沒抬頭，聲音含糊：“三塊。”

她掃了碼，收了手機，捏著汽水往外走。

玻璃門合上的瞬間，冷氣被關在里面，夜風黏糊糊地貼上來，帶著路邊垃圾桶飄來的酸餿味。

她走快了幾步。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貼在地上。

她低頭看了眼手里的汽水，瓶口的鐵圈生了點銹，沾著灰。

舌尖下意識地頂了頂牙齒，像是還能嘗到那股鐵銹的腥，混著甜膩的味道。

只是一閃。

她抬腳，繼續往前走。

回到房間，關上門。

外面的風聲、車聲，全被隔絕在門板外。

灰藍色的遮光簾紋絲不動，還是拉得嚴實。

那面空墻也還在那里，白得晃眼，在昏暗里浮著一層灰蒙蒙的光。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

擰開瓶蓋的時候，氣體“嘶”地沖出來，帶著細密的泡沫。

她沒防備，泡沫濺出來一點，落在手背上，涼颼颼的。

喝了第一口。

太甜了。

甜得發膩，膩在舌根，化不開。

氣泡往上涌，嗆進喉嚨里，她猛地咳嗽起來，彎下腰，捂著胸口。

咳得太急，眼淚差點嗆出來，又被她憋了回去。

掌心被這個動作扯得生疼。

舊疤疊著新疤，新掐出來的月牙印子，尤其明顯，一跳一跳地疼。

咳嗽停了。

房間里又靜下來，只剩下她的呼吸聲，有點粗重。

她把汽水放在手邊，瓶身的水珠往下滴，在桌面上積了一小灘水跡，慢慢暈開。

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指尖沾了點汽水的甜味，冰冰涼涼的。

她開始打字，一行，兩行，三段，五段。

文字像沒有靈魂的積木，在屏幕上堆起來，干癟，蒼白，全是客戶喜歡的話。

結尾敲下那句：“青春是一場無悔的奔赴。”

光標停在句號后面。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瓶身的水珠不再往下滴，久到喉嚨里的甜膩味淡了點。

然后她點了保存，點開郵箱，填好收件人，發送。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綠色的勾。

她關掉文檔，關掉郵箱，最后關掉電腦。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房間徹底陷入黑暗。

只有窗簾縫隙里，漏進一點街燈的光，斜斜地打在空墻上，切出一道模糊的亮痕，像一道疤。

她坐著沒動。

汽水瓶的水珠浸得桌面發潮，黏糊糊的。

掌心那個新掐出的月牙，開始一跳一跳地疼，和心跳的節奏，一模一樣。

墻沉默著。

汽水甜膩的味道還滯留在喉嚨里，慢慢往下沉，沉到胃里，變成一種遲緩的鈍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終于站起來。

腳步有點沉，踩在地板上，吱呀一聲。

走到床邊，躺下，床板是老式的，被她壓得往下陷了陷，又是一聲響。

眼睛盯著天花板。

黑暗里，天花板也是空蕩蕩的，和那面墻一樣，什么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