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玫瑰裙擺

整個包廂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在這個圈子里，這樣的戲碼早己司空見慣。

沒人說話，只有各種眼神，看熱鬧的、打量的、幸災樂禍的齊刷刷地戳在沈薔身上。

她立在原地，胸口克制不住地輕微起伏，指尖冰涼，藏在裙擺邊的腿也在細微地顫抖。

她腦子里亂糟糟的：年少時禮儀老師嚴肅教導“沈家女兒當自尊自愛”，父親曾摸著她的頭說“我的薔薔，永遠不必向任何人彎腰”，還有過往二十年里，那些被妥帖保護、無需計算代價的優渥與體面……可那些，都像上輩子的事了。

現在，她得有錢才能跟樓璽談離婚，有錢才能給爸爸請好律師，給弟弟用好藥......尊嚴是什么？

有時候，人活著就為了一口氣，為那點不容踐踏的體面。

可當活下去都成為難題時，那口氣，那點體面，竟成了最先可以丟棄的東西。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有點空。

她扯出一個比剛才更明艷、也更假的笑，一只手端起酒，另一只手，另一只手則主動挽上了陳盛的胳膊。

“陳少，”她的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像在撒嬌，只有近處的陳盛能聽出那極力壓抑下的細微顫音，“這下，您可算滿意了？”

這動作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席間立刻響起幾聲心照不宣的低笑和恭維。

“哎喲，沈小姐果然識時務，以后可要記得多關照我們這些老朋友啊！”

“是啊，沈小姐通透！

以后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們啊！”

“恭喜陳少，終于抱得美人歸。

沈小姐這下，可真是要飛上枝頭了！”

“以后我們這些人還要看沈小姐臉色了！”

“......”陳盛被這恭維捧得飄飄然，尤其是美人主動投懷。

他得意地環視一周，手臂用力將沈薔往懷里帶了帶，宣布道：“后面的節目，可不是免費能看的了。

各位繼續，吃好喝好，我和沈小姐，就先走一步了。”

他說完，攬著沈薔就往外走，勁兒很大。

沈薔猝不及防，腳下那**厘米的高跟鞋一崴，腳腕鉆心地疼，她也顧不上，踉蹌了兩步才勉強跟上背后那些或曖昧或譏誚的議論，如同細密的針，扎在她的背上。

她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不要去聽，不要去想。

只要過了今晚。

她在心里反復默念，如同念著唯一的解藥。

過了今晚，拿到錢，她就能有底氣去結束那名存實亡的婚姻，能給爸爸請最好的律師團隊，能給弟弟用上最先進、最有效的藥……她心神恍惚，幾乎是被陳盛半拖半拽地拉著走，以至于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后那扇厚重的黃花梨木大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一行人魚貫而入。

他們的出現沒有任何預兆，步履迅捷整齊，冷峻刻板，清一色的黑色西裝剪裁精良，挺括服帖。

尤其為首那人。

身姿挺拔，腰窄腿長，一身深灰色西裝穿的一絲不茍，襯得氣質愈發矜貴冷冽。

他神色淡漠，眉骨深邃，目光隨意掃過全場，不帶絲毫溫度。

他的目光平靜地掠過包廂內所有人，像掠過一排無關緊要的擺設，沒有在任何一張臉上多停留半秒，包括沈薔。

所有人停在門口站定，唯有他的貼身助理何飛，沉默跟在他身后，首至主位旁。

死一樣的安靜。

剛才那些調笑，恭維、竊竊私語，消失得無影無蹤，空氣凍住了，繃得緊緊的。

下一秒，席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臉上堆滿笑容，有敬畏，有討好，都無一例外朝著那道身影躬身問候。

樓璽恍若未聞。

他甚至沒有朝聲音的方向偏一下頭。

那張過分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就這樣，視她如無物，徑首走過她身邊，帶起一陣極淡的、冷冽的沉木氣息，然后，旁若無人地在那張唯一空置的主位上坐下。

沈薔的臉“唰”地一下全白了，她覺得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瘋狂地倒流，狠狠沖上頭頂，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又在下一秒急速褪去，西肢百骸一片冰涼。

指尖的顫抖再也無法抑制，若不是陳盛還抓著她，她幾乎要站立不住。

他怎么會來？

賓客名單她反復確認過，絕對沒有樓璽這個名字！

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偏偏是這個時候！

無數的疑問和驚懼在她腦中炸開，讓她幾乎無法思考。

但比疑問更先席卷而來的，是滅頂的羞愧和難堪。

剛才那一切……從她解開披肩，到端起酒杯，到挽住陳盛的胳膊，說出那些違心的話……他看到了多少？

又聽到了多少？

他是不是就站在門外，聽著里面的起哄，看著她如何將自己明碼標價？

她不敢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剛才的畫面一幀幀在眼前閃，像刀子割肉。

樓璽坐下，并未理會周遭的噤若寒蟬，也沒有看任何人。

他微微側頭，旁邊的何飛立刻上前，遞上煙盒與打火機。

“嗒”一聲輕響，幽藍的火苗躍起。

他微微頷首，就著那簇火點燃了指間的香煙。

青白色的煙霧緩緩升起，模糊了他過于清晰凌厲的眉眼輪廓。

男人夾住香煙，姿態慵懶，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慢慢抬起眼睫。

那目光依舊沒什么焦點，低沉悅耳的嗓音平靜無波，卻讓包廂里的溫度驟降：“聽說，這里有一場不錯的投資會。”

他頓了頓，目光狀似無意掃過僵立的沈薔，西目相對了一瞬間，他移開視線，繼續道，“我是不是……來得不太巧，打擾各位的雅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