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自我

山坳里的孩子卯時，山脊剛被晨光劃出一道金線，阿卯就醒了。

他住的木寮只有半人高，屋頂鋪的是去年冬天和父親一起劈下的杉皮。

風從縫隙里鉆進來，帶著露水的涼，他把草席往身上裹了裹，聽見母親在灶間里吹火——那聲音像老竹**漏出的嘆息。

“起了？”

母親的聲音不高，卻能把整座山谷叫醒。

阿卯“嗯”了一聲，赤腳踩在夯土上。

地面經過一夜，像一塊吸飽了夜色的布，陰涼陰涼的。

他先把掛在梁上的竹籃取下，里頭睡著三只剛孵出的雞雛，絨毛貼著籃壁，像三團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早飯永遠是苞谷糊。

母親用松木勺一圈一圈攪，鍋面浮起又沉下，像被山霧纏住的月亮。

阿卯端著粗陶碗蹲在門口喝，熱氣在睫毛上結成水珠。

父親昨夜去山背挖藥，此刻還沒回，門口只剩一雙沾滿黃泥的草鞋，鞋頭朝著遠山，像兩條干涸的小船。

飯后，阿卯得去放牛。

牛是老牯牛，左角缺了一截，據說是十年前被落石砸的。

他把牛繩挽在臂上，赤足沿石階而下。

石階一千零**，是祖父的祖父領著全寨人鑿的，縫里長出鳳尾蕨，像給石頭縫了綠邊。

牛蹄落在石階上，聲音沉厚，像有人在谷底敲鼓。

下到河壩，霧仍未散。

阿卯把牛繩系在野桃樹上，自己坐在岸邊，看水。

水是從雷公嶺流下來的，清得能看見每一粒石英。

他伸手去捉，水從指縫里逃走，只剩掌紋里幾道涼絲絲的*。

忽然，一條小魚啄了他的拇指，他驚得一縮，又笑起來，笑聲撞在對岸石壁上，再彈回來，變成兩聲。

太陽爬到松帽頂時，阿卯開始打柴。

他挑的是去年被雷劈死的枯樹，枝椏里還留著焦黑的痕跡。

斧頭鈍了，卷起的刃口像老人的牙，咬進木頭時發出“咯——咯——”的悶響。

每砍一下，就有木屑飛出，落在他的發間，像撒了一把碎金。

砍夠了，他把柴碼成井字，用藤條捆緊，再砍一根龍竹做扁擔。

挑起時，柴比他人還高，遠遠看去，只見兩摞柴在移動，看不見孩子。

歸途要翻一道“鬼見愁”崖。

崖路只一尺寬，外側是萬丈空谷。

阿卯把扁擔換到左肩，右手摳住石壁的裂縫，腳趾像壁虎一樣**濕滑的巖面。

風從谷底涌上來，帶著野百合的苦香，吹得他單薄的身子晃了晃。

他想起父親說過，祖父當年背鹽走過這里，遇雨，腳一滑，鹽撒進深淵，人卻抓住一根葛藤，懸了一夜。

阿卯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被夕陽釘在崖壁上，像一截短短的木炭。

到家己是申時。

父親回來了，背簍里裝著幾株“七葉一枝花”，葉片上還沾著山巔的雪氣。

父親把藥材攤在竹席上，用布巾輕輕擦泥，動作像在**嬰兒的臉。

阿卯蹲在旁邊看，父親忽然說：“明日帶你去鎮上。”

阿卯的心“咚”地一跳——鎮上，那是二十里外的世界，有鐵匠鋪的火星、布店的彩幡、還有賣麥芽糖的老頭。

夜里，沒有燈。

月光從瓦縫里漏下來，在地面畫出一枚一枚的銀錢。

阿卯躺在草席上，聽見屋后竹林里傳來“噼啪”聲，那是筍在拔節。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覺心跳和筍聲同一個節奏。

明天，他就能看見山外的河，聽說那條河比寨前的寬十倍，船像屋子那么大。

想到這里，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稻草里，稻草還留著去年秋天的太陽味。

雞叫三遍時，阿卯被母親搖醒。

她往他衣兜里塞了兩個煮雞蛋，雞蛋被灶火烤得微黃，像兩枚小小的月亮。

父親把藥材捆成兩大包，用葛布背在背上，彎腰時，脊柱在單薄的衣下凸起，像一道被雨水沖刷過的山梁。

出門時，霧比昨日更濃。

阿卯回頭，看見母親站在木寮前，身影被霧一點點吃掉，只剩手還在揮，像一根不肯倒下的蘆葦。

他忽然想哭，卻忍住了——父親說過，男子漢的眼淚要留給山神。

山道彎彎，像一條被歲月揉皺的布。

阿卯跟在父親身后，扁擔吱呀吱呀地唱。

走到“鬼見愁”時，霧散了，太陽猛地跳出來，照亮了遠山——那層層疊疊的青山，像父親背上的藥包，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遠。

阿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忽然明白：自己的一生，也許就像這條山道，窄、陡、長，但只要不停下，就能走到有光的地方。

風從背后吹來，帶著露水和木柴的味道。

阿卯挺了挺背，讓扁擔換了個肩膀。

在他前面，父親的草鞋踏過的地方，石階上的青苔被踩得東倒西歪，像一片被小牛犢啃過的草地。

而更遠處的山脊上，第一縷炊煙正裊裊升起，那是家的方向，也是所有旅程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