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5樓的爭吵與4樓的光

紅峰里小區的墻皮像塊被啃爛的面包，****往下掉，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磚。

樓道里總飄著股說不清的味，像是誰家的菜糊了，混著老木頭受潮的霉氣，還有點若有似無的消毒水味——那是三樓張大夫家飄出來的，他總說這樓里病菌多，一天三遍往空氣里噴藥。

案發前三天，五樓的王建軍把一個青花瓷瓶摔在了老周門口。

“姓周的，***給我出來！”

王建軍的吼聲震得聲控燈首閃，他媳婦劉梅拽著他的胳膊，指甲掐進他肉里：“別吵了！

讓鄰居看笑話！”

老周的門半天沒開，門內傳來慢悠悠的咳嗽聲，像臺生銹的鼓風機：“王老板，瓶子摔了沒事，反正也是假的。

但你偷漏稅的單子，我這兒可有真的。”

王建軍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劉梅突然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大家快來看啊！

老周訛人啊！

就因為我們不肯把房子低價轉給他，他就拿假單子嚇唬人啊！”

二樓的林姐抱著兒子樂樂，站在樓梯口，往樓上望了一眼又趕緊縮回來。

樂樂的奧特曼玩偶在懷里晃悠，斷了胳膊的地方露出白花花的棉絮——那是前幾天樂樂在樓下玩，被老周故意用腳碾斷的，老周還笑著說：“這玩意兒不經摔，跟它主人似的。”

西樓的窗戶“咔噠”響了一聲，吳昊把窗簾拉開條縫，鏡片后的眼睛盯著樓下的鬧劇。

電腦屏幕亮著，頁面停留在一個加密文件夾上，命名是“周小雅”。

文件夾右下角的修改時間，是昨天晚上十一點十七分。

那天晚上，吳昊沒睡。

他戴著耳機，聽著樓下王建軍夫妻摔東西的聲音，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碼，像無數只螞蟻在爬。

他在破解老周的社交賬號——周小雅**前，最后一條消息是發給老周的，只有三個字：“放過我”。

但他破解到一半，耳機里突然傳來別的聲音。

不是五樓的爭吵，是樓上傳來的，像是有人在拖動什么重物，“咚、咚”地撞著地板，悶得讓人心里發慌。

他摘下耳機，屏住呼吸。

聲控燈滅了，樓道里一片漆黑。

那聲音還在響，斷斷續續的，中間夾雜著玻璃碎掉的脆響。

他摸到桌角的煙盒，抽出來一根，手抖得劃不著火。

煙是托人從國外帶的，很貴。

周小雅以前總說他：“吳昊哥，你別抽這么貴的煙，省點錢娶媳婦。”

他那時候笑她小姑娘家懂什么，現在煙燒到了指尖，燙得他猛地一哆嗦，才發現自己在哭。

凌晨一點零三分，拖動重物的聲音停了。

吳昊站起身，走到窗邊。

雨不知什么時候下了起來，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他看到老周家的燈還亮著，窗簾沒拉嚴，有個模糊的影子在屋里晃。

不是老周。

老周矮胖，那個影子很高，走路有點跛。

他突然想起什么，抓起桌上的眼鏡——鏡片裂了道縫，是上周去找老周理論時，被老周推搡著撞在門框上弄碎的。

老周當時笑得一臉褶子：“小年輕，毛都沒長齊，還敢管我的事？”

那天他是去要周小雅的照片的。

老周拿著照片威脅小雅，說不給錢就把照片發到網上。

小雅死后，照片還在老周手里，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吳昊夜夜睡不著。

雨越下越大，把窗外的世界泡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吳昊盯著老周家的窗戶，首到那盞燈突然滅了。

他回到電腦前，加密文件夾終于被打開了。

里面沒有照片，只有一個音頻文件。

點擊播放的瞬間，周小雅的聲音鉆了出來，帶著哭腔：“爺爺，求你了，那筆錢我真的湊不齊……張爺爺說，你手里還有他以前的東西……”后面的話被一陣嘈雜的電流聲蓋住了。

吳昊把音量調到最大，隱約聽到老周的聲音：“張敬山？

他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音頻突然斷了。

吳昊的心跳得像要炸開。

他想起三樓那個總是笑瞇瞇的張大夫，想起他每次看自己時，鏡片后那抹說不清的眼神。

這時，樓下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很輕，被雨聲蓋過了大半。

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高處掉了下來，砸在泥地里。

他沖到窗邊，掀開窗簾。

雨幕里，頂樓露臺的門開了條縫，像只咧著嘴的鬼。

凌晨三點十七分，樓長趙建國的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

吳昊關掉電腦，躺到床上，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套上有股煙味，還有點別的味，像是……鐵銹。

他想起剛才從老周家窗口晃過的那個影子，想起那人手里好像拿著什么東西，亮晶晶的，在雨里閃了一下。

像塊碎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