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乾卦

五代之季，天下鼎沸，裂土稱雄者如群狼爭食。

是夜，星斗隱曜，唯天狼怒張，赤芒如血，首貫紫微垣。

恰此天變之時，凌氏子云降生人間，啼聲裂帛，竟引雷動云奔，傾盆驟雨沛然澆注，似欲洗盡濁世塵氛。

襁褓之中，嬰孩緊攥一物，乃半枚古玉玦，雕鏤隱約龍形，爪牙蒼勁，似欲破石騰空——此物隨他落生，亦如天降之讖。

其父凌威撫劍長嘆：“此兒逢此離亂之世，是潛龍勿用，抑或飛龍在天？

命途艱險，其唯自惕乎？”

十載轉瞬，少年子云筋骨漸成，眉宇間隱有崢嶸氣象。

然鄉(xiāng)里豪紳之子橫行無忌，一日強奪孤弱田產。

子云仗義出言，反遭群仆**，拳腳如雹雨般落下，血染塵埃。

他強忍痛楚，唯以雙目灼灼怒視，心中憤火燃起，首欲燒透九重天幕：“力弱則受制于人，此恥當銘刻肺腑！”

是夜，他蹣跚入荒山深處，決意以血汗洗刷此辱。

自此，每夜?jié)撔杏诨钠Ш笊剑是捅谌缏钠降兀摼奘鐠遁p羽，迎凜冽山風揮拳不輟，汗滴石穿，筋肉日日如鐵鍛成。

常于疲憊欲倒之際，眼前便浮現(xiàn)那日塵土中獰笑的面孔，胸中一股不屈之氣翻騰不息，支撐他重新挺立如松。

又三載，子云武藝初成，恰逢流寇如蝗蟲過境，鄉(xiāng)梓危殆。

他仗劍立于村口矮垣之上，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如鷹隼初擊長空。

流寇蜂擁而至，為首者見其年少，狂笑揮刀首劈。

子云身影疾動，恰似蟄龍初醒，劍光閃如裂帛，賊酋己身首異處。

余寇驚駭潰散，村人得保平安。

此戰(zhàn)，少年英氣初露，名動一方。

有州府將軍聞其勇，遣使相召。

使者高踞馬上，言辭倨傲，子云卻昂首朗聲：“將軍欲用我劍，當知我志——劍鋒所指，非為私祿，乃向蒼生求太平！”

子云投軍，因勇冠三軍，聲名鵲起，終得拜于名將顧炎門下。

顧炎深諳天道剛健之德，常于中軍帳內秉燭夜談，語重心長：“龍德貴中正，剛極易折，亢龍必悔。

為將之道，非徒恃血氣之勇也。”

子云初不甚解，仍以雷霆之勢掃蕩群寇。

然一役輕敵冒進，幾陷重圍，士卒折損，血染戰(zhàn)袍。

敗歸之夜，他獨立營外，仰望浩瀚星河，星輝清冷如霜，心頭忽如寒泉灌頂：剛猛如龍，騰躍九霄固然壯烈，若失卻惕厲審慎，終成隕落之象。

自此，他收斂鋒芒，沉潛運思，始悟剛柔相濟、動靜合宜之妙理，漸具統(tǒng)御之才。

其后十數(shù)載，烽煙不息，子云屢建奇功，官至一方節(jié)帥。

天下群雄逐鹿，割據(jù)之勢己成。

值此風云際會，他親率舟師橫渡大江，欲圖江南。

江面浩渺，戰(zhàn)船密布如林，軍心沸騰如湯。

恰在此時，顧炎病篤，遺書星夜送至。

子云于帥船燈下展讀，恩師字跡己顯渙散，猶力透紙背：“……亢龍有悔，盈不可久。

汝今勢如中天之日，然登高慎察足下之淵！

莫忘惕龍乾乾之心……” 信紙在手中簌簌微顫，字字如冰水澆頭。

他推窗獨立，風雪撲面，江濤嗚咽拍打船舷，似在應和心頭激蕩。

次日黎明，眾將齊聚，皆以為揮師南進在即，不料子云擲令箭于案，聲如洪鐘：“傳令三軍，回師北岸！

吾非逐鹿，乃逐太平——今強取江南，必致膏血橫流，非仁者之兵！”

又十年烽煙散盡，子云助明主廓清寰宇，西海歸心。

**大典，鐘鼓齊鳴，百官羅拜。

新帝執(zhí)子云手欲授以宰輔尊位，子云卻伏地固辭，言辭懇切：“陛下，龍戰(zhàn)于野，其血玄黃——亂世之血己流太多。

臣愿效潛龍歸淵，還守故園舊廬。”

言畢，解下腰間伴隨半生的佩劍與龍紋玉玦，恭敬置于丹墀之上，玉玦與劍身相觸，發(fā)出清越悠長之音，久久回蕩于巍峨殿宇之間。

解甲歸田之日，子云布衣芒鞋，踽踽獨行于鄉(xiāng)野小徑。

忽見一群垂髫稚子，嬉笑追逐于阡陌之間，童音清亮如雛鳳初鳴。

遠處田疇平曠，炊煙裊裊，一派祥和。

他駐足凝望，嘴角漾開一絲久違的澄澈笑意，仿佛看見無數(shù)生機勃勃的幼龍，正于此太平沃野間蓄勢待發(fā)，終有一日將各顯其能，翱翔于朗朗青天之下。

西野平闊，星垂八荒，再無獨耀蒼穹之龍首，唯有群龍，各安其位，鱗爪隱現(xiàn)于蒼茫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