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棺材板都壓不住我了

沈綰卿是被凍醒的。

不是春末的料峭涼，是那種沁到骨頭縫里的寒，跟她上輩子咽氣前躺的冰棺一個味兒。

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暗沉的金絲楠木頂，上頭還貼著張歪歪扭扭的黃符，墨跡都發了潮。

“操。”

低罵聲剛出口，嗓子里就跟吞了砂紙似的疼。

沈綰卿抬手想揉脖子，手腕卻被什么東西捆著，一動就硌得慌——低頭一看，竟是條褪色的紅綢帶，打了個死結。

這不是她十五歲及笄禮那天系的帶子嗎？

她記得清楚，那天晚上她剛卸了釵環，陪房綠萼就端來碗燕窩，說是她那好姨母特意吩咐燉的，補氣血。

她當時累得慌，沒多想就喝了，結果后半夜嗓子啞得說不出話，第二天首接被人捆了送家廟，美其名曰“替侯府祈福”。

實際上，是她撞破了姨母偷偷在祠堂埋小人，想把沈家的氣運轉到庶妹季云瑤身上。

后來呢？

后來她在破廟里熬了十年，好不容易被接回侯府，成了所謂的“主母”，就開始沒日沒夜地操勞。

管中饋、斗妾室、護弟妹，最后眼睜睜看著姨母和季云瑤聯手，勾搭上皇子，把沈家滿門都送進了鬼門關。

她自己呢？

積勞成疾，咳得只剩半條命時，還被季云瑤端來的“湯藥”灌死，臨死前就躺在這么口棺材里，聽著外面季云瑤嬌滴滴地跟新夫婿說：“姐姐操勞一輩子，也該歇歇了。”

歇***頭！

沈綰卿咬著牙掙了掙，手腕上的紅綢應聲而斷。

她摸黑坐起來，手指在棺材壁上摸索——果然，摸到個凹凸不平的地方，是她上輩子用發簪刻下的記號。

真回來了。

回到十五歲，回到所有悲劇開始之前。

“吱呀——”棺材蓋突然被推開一條縫，冷光伴著熟悉的聲音鉆進來：“小姐，您醒著嗎？

夫人讓我來看看，該起身梳妝了。”

是綠萼。

那個親手端來毒燕窩，最后卻被季云瑤滅口的陪房。

沈綰卿眼底翻涌著戾氣，又迅速壓下去。

她扯了扯嘴角，故意讓聲音聽起來沙啞虛弱：“是綠萼啊……我頭有點暈，你扶我一把。”

綠萼推門進來，手里端著個黑漆托盤，上頭放著套藕荷色的襦裙，還有個白瓷碗，熱氣騰騰的，飄著甜膩的香氣。

燕窩。

跟記憶里分毫不差。

沈綰卿被綠萼扶著坐起身，目光落在那碗燕窩上，笑了：“這是……姨母讓人送來的？”

綠萼點頭，眼神有點閃爍：“是啊，季姨娘說小姐今日及笄，特意讓人燉了上好的血燕，補身子。”

“是嗎？”

沈綰卿接過燕窩，指尖觸到碗壁，溫溫的，剛好能入口。

她記得清楚，這碗里加的不是啞藥，是讓她西肢發軟、后半夜發高熱的東西，這樣才好順理成章地“病”到需要送家廟祈福。

季云瑤那時候年紀小，還沒膽子首接下死手，只敢用這種陰招。

沈綰卿端著碗，慢悠悠地晃了晃，忽然轉頭沖綠萼笑：“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綠萼愣了下：“回小姐，從三歲起就跟著您了。”

“哦，十年了啊。”

沈綰卿點點頭，忽然把碗往她面前一遞，“那你肯定是真心疼我。

這燕窩看著就貴，我現在頭暈，怕是消受不起，你替我喝了吧。”

綠萼的臉“唰”地白了，慌忙擺手：“小姐說笑了，奴婢哪能……怎么不能？”

沈綰卿的聲音冷下來，手里的碗卻穩得很，“你不是說姨母是好意嗎？

好意分我一口怎么了？

還是說……這里面有什么不能讓外人喝的東西？”

最后一句話，她幾乎是貼著綠萼的耳朵說的，熱氣吹得綠萼渾身發抖。

“沒、沒有！”

綠萼的聲音都帶了哭腔，“小姐，奴婢不敢欺瞞您……不敢？”

沈綰卿輕笑一聲，突然抬手，手腕一斜，整碗燕窩“嘩啦”一聲潑在地上。

濃稠的漿液濺了綠萼一褲腿，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沈綰卿己經蹲下身，用手指沾了點燕窩渣，往鼻尖湊了湊。

沒錯，是“軟筋散”的味道，混在冰糖里，不仔細聞根本發現不了。

她抬起頭，看著臉色慘白的綠萼，慢悠悠地說：“你說，我要是現在喊人進來，說你想給我下毒，會怎么樣？”

綠萼“噗通”一聲跪了下去，眼淚瞬間涌出來：“小姐饒命！

不是奴婢的主意！

是季姨娘……是季姨娘逼我的！

她說只要讓您病倒，就把她房里那個赤金鐲子賞我……”果然是這樣。

沈綰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發抖的綠萼，心里沒什么波瀾。

上輩子她就是太心軟，總覺得下人有苦衷，一次次放過，最后反倒被這些“苦衷”害死。

“起來吧。”

她淡淡道，“鐲子你想要，我可以給你。

但你得記住，從今天起，你是誰的人。”

綠萼愣了愣，抬頭看她。

眼前的小姐，明明還是那張稚嫩的臉，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跟以前那個溫吞好拿捏的樣子判若兩人。

“是、是！

奴婢從今往后，只聽小姐的！”

綠萼連忙磕頭，額頭上磕出個紅印子。

沈綰卿沒再理她，轉身走到妝臺前。

銅鏡有點模糊，但能照出她如今的模樣——梳著雙丫髻，臉蛋還帶著嬰兒肥，眼神清亮，哪里有半分后來的憔悴？

她伸手摸了摸發髻，在發網深處摸到個硬硬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枚巴掌大的黃銅羅盤，邊緣都磨得發亮了。

這是上輩子臨死前，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道塞給她的，說什么“掌此生，算來世”。

她當時只當是騙子，隨手塞在了頭發里，沒想到跟著一起重生了。

羅盤指針輕輕轉著，最后穩穩地指向窗外——祠堂的方向。

沈綰卿笑了。

想偷我的氣運？

想讓我再當回操勞的冤大頭？

做夢。

這輩子，她沈綰卿，要么安安穩穩躺到死，要么……就把那些欠了她的、欠了沈家的，連本帶利，全都討回來！

“綠萼，”她把羅盤重新藏好，聲音輕快，“去告訴夫人，我身子好得很，這就去給她請安。

對了，順便說一聲，季姨娘送來的燕窩餿了，讓她往后別再費那心思了。”

綠萼連滾帶爬地應了，出門時差點撞到門框。

沈綰卿看著她的背影，拿起桌上的桃木梳，慢悠悠地梳著頭發。

銅鏡里的少女，嘴角噙著笑，眼底卻藏著翻涌的浪。

這一世，誰也別想再逼她。

不然，她不介意讓那些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殺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