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才無仙無成人

青石板鋪就的廣場被正午的驕陽曬得滾燙，蒸騰起一片扭曲模糊的熱浪。

空氣沉甸甸地壓在頭頂，帶著一股黏膩的汗味和難以言喻的焦躁。

廣場中心，那方一人多高的巨大“測仙石”靜靜矗立，通體由一種溫潤卻冷硬的青白色玉石雕琢而成，在刺目的陽光下，竟反常地透著股幽幽的寒意。

“下一個，陳默！”

負(fù)責(zé)主持測靈儀式的學(xué)院執(zhí)事聲音平板，像一塊扔進(jìn)死水潭的石頭，激不起半點漣漪。

這名字在早己被無數(shù)“天才”光芒灼燒得麻木的人群里，甚至沒引起多少額外的關(guān)注。

陳默低著頭，從人群自動分開的狹窄縫隙里走了出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落在他后背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更多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

衣服是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邊，肘部還綴著一塊顏色稍深、針腳粗糙的補(bǔ)丁。

在這滿場錦緞華服、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少女中間，他像一顆誤入珍珠堆里的黯淡砂礫。

他走到測仙石前，深吸了一口氣。

那石頭散發(fā)出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絲絲縷縷鉆進(jìn)他的骨頭縫里。

十六年了……從記事起，“無仙根”這三個字就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釘在他的命格上。

父親那張總是寫滿憂慮和歉疚的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在眼前。

“默兒，莫怪爹……”父親臨終前枯槁的手死死攥著他的手腕，渾濁的眼睛里是濃得化不開的恐懼，“你出生那晚，天降紫電，盤龍繞柱……是禍非福！

爹……爹封了你的‘根’，是怕你被那些……那些東西盯上！

做個普通人，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陳默閉了閉眼，壓下心底翻涌的酸澀和一絲連自己都唾棄的、渺茫的期盼。

他伸出手，掌心帶著薄繭和微汗，輕輕按在了冰冷的測仙石表面。

觸手冰涼刺骨。

一秒，兩秒，三秒……測仙石紋絲不動。

沒有預(yù)想中哪怕一絲微弱的光芒泛起，甚至連玉石本身那點微弱的溫潤感都仿佛消失了，只余下死物般的沉寂。

青白色的石頭，映著他蒼白失色的臉，像一具冰冷的墓碑。

“噗嗤……”不知是誰先忍不住，一聲壓抑不住的嗤笑在寂靜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隨即，更多的低笑聲、議論聲如同滴入滾油的冷水，猛地炸開。

“哈！

我就說嘛！

廢物點心一個！”

“嘖，浪費大家時間，站這兒都嫌熱！”

“陳老摳的兒子？

嘿，果然跟**一樣，沒那個命！”

“十六了，還做白日夢呢？

早點去碼頭扛包是正經(jīng)！”

“真是……仙根？

我看是草根還差不多！”

那些聲音或尖刻或鄙夷，匯成一股污濁的洪流，毫不留情地沖刷著陳默。

他按在石頭上的手指微微蜷縮，指甲用力摳進(jìn)堅硬的石面，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掌心被那冰冷的石面凍得麻木，但更冷的寒意是從心底深處漫上來的，瞬間凍結(jié)了西肢百骸。

他挺首的脊梁骨仿佛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細(xì)微地顫抖著，卻終究沒有彎下去。

“陳默，無仙根！”

執(zhí)事的聲音毫無波瀾地響起，像在宣讀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判決書，“下一位！”

最后三個字，徹底斬斷了陳默心中那點早己微乎其微的僥幸。

他猛地收回手，仿佛那測仙石會咬人。

動作太快，帶起一小片微塵。

他沒有去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剛剛按在石頭上的那只手，掌心空空如也，只有一片被冰冷石頭壓出的、淺淺的紅痕。

他轉(zhuǎn)過身，低著頭，像來時一樣，沉默地走向人群自動分開的那條縫隙。

那些嘲諷、鄙夷、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針，扎在他的背上，**辣地疼。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逃離，腳步有些踉蹌，踩在滾燙的石板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沖出廣場，身后那一片喧囂和測仙石偶爾亮起的、屬于別人的光芒，都被他遠(yuǎn)遠(yuǎn)甩開。

他不敢停下，不敢回頭，像一個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游魂，漫無目的地朝著城外的方向狂奔。

風(fēng)灌進(jìn)他單薄的衣衫，吹得獵獵作響，卻吹不散心口那塊沉甸甸、冷冰冰的巨石。

父親臨終前絕望的眼神，執(zhí)事冷漠的宣判，還有那滿場刺耳的嘲笑……在腦海里瘋狂攪動、轟鳴。

不知跑了多久，肺葉火燒火燎地疼，雙腿灌了鉛般沉重。

喧囂徹底遠(yuǎn)離，西周只剩下夏日午后令人窒息的寂靜和蟬鳴。

他終于支撐不住，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倒在路邊齊膝深的荒草叢里。

汗水和著塵土，在他臉上沖出幾道泥溝。

“活著……就好？”

他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被烈日烤得發(fā)白的、無垠的藍(lán)天，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低啞哽咽，干澀的眼眶被某種滾燙的東西灼得生疼，“爹……這就是您要我……活著的樣子嗎？”

回應(yīng)他的，只有風(fēng)吹過荒草的簌簌聲，單調(diào)而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