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獨臂入山章

暮春三月的棲霞山，云霧繚繞，遠望如仙境，近觀卻似幽冥。

山道崎嶇，濕滑的青苔覆滿石階，稍有不慎便會滑落深澗。

燕九歌拄著一根青竹杖，緩步上行。

他身形瘦削，左臂的袖管空蕩蕩的，只用一根草繩扎在腰間，右肩背著個灰布包袱，露出半截纏著麻布的劍柄。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日頭己偏西，山霧漸濃，遠處的峰巒在云霧中若隱若現，宛如蟄伏的巨獸。

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酒囊，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滾入喉嚨，驅散了幾分山中的寒氣。

"再往上走，就該到了……"他低聲自語，目光落在手中那張泛黃的羊皮紙上。

紙上的墨跡早己模糊，唯有一處標記尚可辨認——"棲霞劍冢"。

傳聞此山深處藏有一座古劍冢，埋葬著無數絕世名劍，更有前人遺留的劍譜秘籍。

江湖中人來此尋劍者眾多，卻大多有去無回。

有人說，山中精怪作祟；也有人說，劍冢本身便是活物，擇主而噬。

燕九歌不信鬼神，但他信劍。

他自幼習劍，十五歲便以一手"孤鴻劍法"名震江南，二十歲時挑戰塞北狂刀，卻在最后一招敗北。

那一戰，他右臂經脈盡斷，從此再也無法握劍。

他不甘心，便自斷右臂，改練左手劍。

三年苦修，如今他的左手劍己臻化境，可心中仍有執念未消。

他此行，便是要尋一柄能助他突破瓶頸的劍。

山道越來越窄，最后徹底消失在茂密的蕨草叢中。

燕九歌撥開足有半人高的蕨葉，耳邊忽然傳來淙淙水聲。

他循聲走去，撥開最后一叢灌木，眼前豁然開朗——一道白練似的山溪從石縫中瀉下，在低洼處積成一汪清潭。

潭水清澈見底，映著天光云影，宛如一塊碧玉。

潭邊的青石上，坐著個素衣女子，正將雙足浸在水中，輕輕晃動。

那女子背對著他，烏黑的長發如瀑垂落，發間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她似乎并未察覺有人靠近，自顧自地哼著一支小調，曲調悠揚，卻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哀婉。

燕九歌目光微動，注意到她身旁放著一張七弦琴，琴尾雕著一只展翅欲飛的青鸞，栩栩如生。

他略一沉吟，抱拳道："姑娘。

"女子哼唱的曲調微微一頓，卻未回頭，只是懶懶地應了一聲："嗯？

"燕九歌沉聲道："在下想打聽個去處。

"女子這才緩緩轉過臉來。

她約莫二十出頭，眉目如畫，膚若凝脂，可那雙眸子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倦意，仿佛看盡了世間滄桑。

"這山里就我一人住著，"她淡淡道，"客官要打聽什么？

"燕九歌從懷中取出那張羊皮紙，遞上前去："聽聞棲霞山中有處劍冢，不知姑娘可知其所在？

"女子盯著那張紙，忽然輕笑出聲，笑聲如銀鈴墜入冰水，清脆卻冰冷。

"又一個來找劍冢的。

"她赤足踏上青石，水珠順著纖細的腳踝滑落，"上一個來尋劍冢的，如今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燕九歌神色不變："在下燕九歌，愿以重金相酬。

""柳無眠。

"女子打斷他，彎腰抱起那張七弦琴，指尖輕輕撫過琴弦，發出一聲清越的顫音，"我不缺金銀，只缺個幫我采藥的人手。

你若肯替我采三日的朱睛茯苓，我便告訴你劍冢所在。

"燕九歌眉頭微皺："朱睛茯苓？

""生于懸崖峭壁，根如赤瞳，葉似翡翠。

"柳無眠漫不經心地說道，"日出前采下，藥效最佳。

"燕九歌沉默片刻，點頭道："好。

"柳無眠唇角微揚，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不怕我騙你？

"燕九歌淡淡道："姑娘若想害我，方才便不必與我多言。

"柳無眠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轉身，抱起琴往山林深處走去。

她的聲音遠遠傳來："明日寅時，山腰斷崖處見。

"燕九歌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霧氣中，眉頭微蹙。

這女子行跡詭異，言語間更似藏著玄機。

但他別無選擇——劍冢，他勢在必得。

他抬頭望向山頂，云霧深處，仿佛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冷冷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