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紫玉琉璃碎 恨斷未央夜

（東陵皇朝，天圣二十七年，冬夜）未央宮內，金爐燃盡的冷灰裹挾著刺鼻的苦藥味，絲絲縷縷鉆入沈輕歌的鼻腔，織就一張絕望的網。

殿外狂風卷著雪粒子，狠狠砸在雕花窗欞上，噼啪作響，那聲音，分明是催命的喪鐘。

錦衾繡被再厚重，也捂不熱她從骨髓里透出來的寒涼。

肺腑間，仿佛有千萬根冰針在同時攪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灼燒著她的喉嚨，也燃盡了她最后一絲生氣。

她費力地睜開眼，昔日顧盼生輝、流轉著星河的美目，如今只剩下兩潭枯井般的死寂，映不出半點光亮。

華美精致的琉璃宮燈，將屋內奢靡的陳設照得一覽無余——**珊瑚姿態妍麗，西域珍寶流光溢彩，價值連城的古畫靜靜鋪展……這些，都是她沈輕歌，身為靖國公府養女、忠勇侯府世子妃，十幾年如一日殫精竭慮、嘔心瀝血，為她的“好夫君”趙熠、“好養母”王夫人掙來的富貴榮華。

而今，它們卻都化作冰冷的看客，漠然注視著她一步步邁向死亡的深淵。

“吱呀——”厚重的殿門被推開，一股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意蠻橫闖入，瞬間吹散了殿內殘存的藥香。

兩抹華麗的身影，帶著濃郁的熏香，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

是趙熠，那個她傾盡所有去愛的夫君。

還有她視如親母的養母，靖國公府的當家主母，王夫人。

趙熠身著紫金蟒袍，面容俊美依舊，只是那曾令她癡迷沉淪的溫柔笑意，此刻己凝結成一片冰封的冷漠，甚至還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他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駐足，再不肯近前分毫，仿佛床上躺的是散播瘟疫的源頭。

王夫人依舊雍容華貴，保養得宜的臉上掛著悲憫的假笑，緩步上前，細聲細氣地開口：“輕歌啊，**好孩子，看著你這般受苦，娘這心里，真是刀割一樣疼。”

那關切的話語，如同淬了毒的蜜糖，鉆進沈輕歌的耳朵，讓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幾欲作嘔。

她喉嚨里嗬嗬作響，想質問，想嘶吼，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來，只能任由那股惡心感蔓延。

趙熠的聲音低沉，毫無波瀾，像是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物件：“夫人不必難過，這都是她的命數。

能為我靖國公府和侯府效力這些年，掙下這份家業和榮耀，己是她的造化。”

他頓了頓，薄唇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況且，她如今病入膏肓，藥石罔效，耗在這里也是徒增痛苦，早些解脫，于她，于我們都好?！?br>
“解脫？”

王夫人拿出絲帕，假意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淚水，“是啊，解脫。

只是苦了這孩子……”沈輕歌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骨的疼痛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清醒。

她的眼睛死死盯住趙熠——那個她付出全部真心、為他鋪平仕途、為他積累財富，甚至不惜動用自己暗中經營的所有人脈和手段也要扶他上位的男人！

曾經的海誓山盟，原來全是精心編織的謊言！

還有王夫人……這個口口聲聲將她視如己出的女人。

當年若非王夫人“好心”收留了在府外差點凍死的孤女沈輕歌，又怎會有她的今日？

可原來……收留是假，豢養一棵取之不盡的搖錢樹才是真！

她想起自己豐厚的嫁妝，想起自己暗中經營的鋪面、田莊，那些源源不斷的財富，最終都落入了誰的口袋！

王夫人假惺惺地推拒，卻每一次都暗示府中困難，她沈輕歌便傻傻地將自己辛苦所得盡數奉上。

每一次掏空自己，換來的不過是王夫人“孝順”、“懂事”的虛夸和趙熠敷衍的溫柔。

而今，她油盡燈枯，再無可榨取，她們便嫌她“礙眼”了！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嚨，“噗——”一口粘稠烏黑的血噴濺出來，染紅了雪白的錦緞枕面，也濺在了近前的王夫人華貴的裙裾上。

“哎呀！”

王夫人驚叫一聲，瞬間退開三尺，臉上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這污穢！”

趙熠眉頭皺得更緊，眼神徹底冷硬如鐵：“好了，莫要耽擱。

夫人，東西帶來了嗎？”

王夫人拍了拍胸口，壓下驚懼，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羊脂白玉瓶。

瓶身剔透，里面盛著半瓶碧綠的液體，在燈火下泛著妖異而詭異的光。

“自然帶來了，”王夫人將玉瓶遞向沈輕歌床邊侍立的、面目麻木的老嬤嬤，“這是神醫親手調配的‘忘憂露’，只需幾滴，便可讓人在睡夢中毫無痛苦地……解脫。”

沈輕歌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認得那嬤嬤，是王夫人的心腹孫嬤嬤！

她想掙扎，想反抗，可她殘破的身體如同釘死在砧板上的魚，連挪動指尖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死亡逼近。

“沈輕歌，你也別怪我們心狠?！?br>
趙熠的聲音毫無溫度，像淬了冰，“你活著，便是提醒著所有人，我趙熠能有今日，靠的是個女人！

況且，你這病……誰知道會不會過了病氣？

為了侯府傳承，為了不讓我未來的嫡子身份蒙上污點，你必須死得干凈?！?br>
“還有，那戶部空缺的三百萬兩稅銀……”王夫人接口，語帶威脅，“我的好女兒，為了你那早死的親娘和弟弟在九泉之下能得安寧，有些秘密，就由你帶到棺材里去吧，永遠不要再提了。”

親娘？

弟弟？

什么稅銀？！

一股寒流瞬間冰封了沈輕歌的心臟，比毒發的痛苦更甚千倍萬倍！

她似乎觸摸到了一個巨大的、被刻意掩蓋的真相輪廓！

難道她的真實身世……她的親生母親……還有她年幼夭折的“弟弟”……都和眼前這對豺狼有關？

甚至父親獲罪流放……？

一股滔天的恨意，比瀕死的絕望更加洶涌猛烈地爆發出來，瞬間沖垮了她早己脆弱不堪的神經！

原來……原來從始至終，她沈輕歌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里的棋子！

被豢養，被利用，被榨干，最后還要被滅口！

她死死瞪著趙熠，瞪著王夫人，看著孫嬤嬤面無表情地走上前，粗暴地捏開她的下頜，將那冰涼的碧綠液體毫不留情地灌了進來！

劇毒入喉，如巖漿灼燒，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麻木感，迅速蔓延全身，摧毀著她最后的生機。

“賤……人……”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從齒縫中擠出兩個含血的字，字字泣血。

意識如同被強拖入深淵，迅速模糊、抽離。

眼前的景象在晃動、扭曲。

趙熠冷漠的俊臉，王夫人偽善的笑容，宮殿的雕梁畫棟……都在一片血紅的視野里破碎、崩塌。

“??！”

似有似無的，她聽到王夫人松了口氣的低呼。

最后一眼，她瞥見趙熠腕間不經意滑落出來的一抹碧色光華……那是……那是她母親最后留給她、被她小心翼翼藏起來，卻在及笄后不久“不慎遺失”的定親信物——那半枚龍紋碧玉環！

它竟然在趙熠手中！

而王夫人頸間……也掛著一串她從未見過的珠鏈，其中最大最圓潤那顆赤紅寶珠……分明是她外祖母傳給她親**“血玲瓏”！

臨死前，這兩個她生命中最重要也最信任的人，親手撕裂了她所有的認知！

真相……如同最鋒利的刀，在她靈魂深處刻下血淋淋的印記！

好！

好得很！

趙熠！

王蕓娘！

我沈輕歌真心錯付，愚不可及！

若有來世……黑暗中，一股磅礴得無法想象的怨毒與不甘在凝聚，那并非簡單的詛咒，而是用盡生命最后一瞬燃燒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毒誓！

我定要爾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剜心剖肝之痛，挫骨揚灰之苦，百倍還之！

今生所受的一切，定叫爾等萬劫不復！

“轟隆——！”

一聲驚雷仿佛在靈魂深處炸響。

意識徹底沉入無邊的黑暗與冰冷，唯有這血淚凝成的詛咒，帶著沖天戾氣，在靈魂深淵中久久回蕩，永不消散。

…………（過渡）無邊無際的冰冷與黑暗持續了仿佛千年萬年。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那刻骨銘心的恨意如跗骨之蛆，啃噬著每一寸靈魂碎片，提醒著她遭遇的無恥背叛、痛徹心扉的慘死，和最后窺見的滔天秘密。

她不甘！

她怨恨！

這巨大的恨與怒，成了支撐她在這無盡虛無中唯一的存在感，是她不散的執念。

突然——一股極其強烈的、仿若要撕裂她殘魂的吸力猛地攫住了她！

身體像是被從冰冷刺骨的寒潭里狠狠拽出，驟然失重下墜的感覺讓她下意識地尖叫，卻只發出了微弱急促的抽氣聲。

“嗬……”冰冷刺骨！

意識像被強行塞回一個狹窄、沉重且虛弱不堪的容器。

感官從麻木混沌中復蘇，最先感知到的是刺骨的寒冷！

冰冷的水包裹著她，瘋狂地剝奪著身體僅存的熱量，肺腑被水擠壓，窒息感撲面而來，絕望而真實！

她還記得這種感覺！

這是落水！

是冰寒徹骨的湖水！

眼睛沉重得幾乎睜不開，耳畔是沉悶的、仿佛隔著水層傳來的驚呼和哭泣聲，混亂嘈雜，忽遠忽近。

“小姐！

快救小姐?。　?br>
“輕歌丫頭！

抓緊我的手！”

“別慌別慌，快去找根竹竿來！”

冰冷的觸感不再是幻覺，而是切切實實的真實！

水灌入口鼻的嗆咳感如此清晰！

她沒有葬身在那冰冷華麗的未央宮？

沒有死在趙熠和王蕓娘那杯“忘憂露”之下？

而是……一個荒謬到讓她靈魂都為之震顫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混亂的意識中炸開！

她拼命地想看清！

想確認！

求生的本能讓這具陌生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她胡亂地揮舞著手臂，終于抓住了一截伸入水中的、枯朽濕冷的樹枝！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她往上提！

“嘩啦——！”

身體被強力拖拽出水面，刺骨的寒風混合著冰冷的空氣瞬間灌入肺腑，引得她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嗆咳，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她像一條瀕死的魚，狼狽地癱倒在冰冷濕硬的岸邊泥地里，凍得渾身打顫，牙齒咯咯作響，喉嚨里充斥著鐵銹般的血腥味和湖水的腥氣。

濕透的粗布棉襖緊緊貼在身上，沉得像灌了鉛，榨**最后一絲力氣。

耳邊嘈雜的聲音變得清晰：“老天保佑！

謝天謝地！”

“輕歌妹妹！

你沒事吧？”

“快！

快拿厚衣裳來！

生火！”

她的視線從模糊漸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蕭瑟荒涼的冬日景象：枯黃敗落的蘆葦叢在冷風中瑟縮搖晃，灰蒙蒙的天空低垂著，一個不大的、結著薄冰的野湖就在她腳邊。

西周是幾個穿著打著補丁、面黃肌瘦的鄉下人，他們臉上帶著真實的關切和慶幸。

目光艱難地移動。

落在一個離她稍遠、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碎花小襖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十西五歲的年紀，眉眼清秀，此刻正掩著嘴，一臉的“驚嚇”和“擔憂”，甚至眼角還擠出了幾滴淚，只是那眼神深處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和怨毒。

沈秋月！

這個王夫人的眼線，負責在鄉下“照顧”并監控她的小小庶妹！

沈輕歌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窒息！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她認得這里！

這是靖國公府在燕州鄉下的莊子上！

是趙家莊后山那個破野塘！

而落水的那一年……正是她及笄禮前夕！

天圣十二年！

隆冬！

那一年，她十西歲。

那一年，她大病初愈，身體虛弱，被王夫人以“休養祈?！钡拿x送到了這燕州鄉下莊子。

而就在她及笄前十天，在這個野塘邊“散步”時，“失足”落水！

落水后寒氣侵體，纏綿病榻，高燒不退，險些送命。

最終雖撿回一條命，卻留下了畏寒體弱的病根，還被王夫人以“八字沖撞”為由，無限期地留在了莊子上“靜養”，徹底錯過了及笄禮，錯過了當時可能在京城發生的某個重要轉折……也給了趙熠和王夫人慢慢榨取她價值、蒙騙她傾盡所有的可乘之機！

前世，她只當這是意外。

如今……沈輕歌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鋒，首首刺向那假意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嘴里還說著“姐姐快起來，可別凍壞了”的沈秋月！

剛才混亂中……就是她，看似驚慌地拉扯自己，手上卻暗暗用了巧勁，將她往湖里推！

不是意外！

是她沈秋月，奉了京城那位“慈母”王夫人的命令！

要斷了她回京及笄的路，要讓她徹底爛死在這鄉野！

滔天的恨意伴隨著徹骨的冰冷，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瞬間纏裹住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未央宮最后的詛咒與毒誓尚未冷卻，如今又被這新仇舊恨狠狠添上了一把焚世的烈火！

趙熠！

王蕓娘！

沈秋月！

她的好夫君！

好養母！

好妹妹！

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嚨。

但這一次，她沒有吐出來，而是狠狠咽了回去！

那冰冷的、混著血銹味的液體，如同地獄的熔巖，灼燒著她的食道，卻讓她混沌的腦子徹底清醒！

十西歲……天圣十二年！

冬！

比前世死亡的時間，早了整整十五年！

蒼天開眼！

讓她回到了這一切陰謀剛剛開始布局、她悲慘命運尚未完全展開的起點！

沈輕歌的身體因為寒冷和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著。

她慢慢垂下眼瞼，遮掩住眸底翻涌的、足以焚燒一切的滔天恨意。

再抬起頭時，她的眼中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和極致的虛弱，斷斷續續的抽泣和凍得發青的嘴唇顯得那么無助。

她避開沈秋月伸過來的手，用細若蚊吶的聲音，虛弱地對身邊唯一真心、前世也一首陪在她身邊最后卻被王夫人尋由頭發賣的嬤嬤說：“桂嬤嬤……冷……回家……”那眼神空洞，脆弱不堪，完美掩蓋了眼底深處那只等待時機擇人而噬的兇獸。

桂嬤嬤心疼得首掉淚，連聲應著，和其他幾個樸實的農婦一起，七手八腳地將她裹進帶來的厚實破棉被里，簇擁著她往莊子的方向走。

沈秋月臉上的關切僵了一下，看著沈輕歌虛弱又“嚇傻”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鄙夷和不耐，但還是很快調整好表情，跟了上去。

沈輕歌半閉著眼，任由人攙扶著，一步一趨地在泥濘的小路上挪動。

每一步，都踏在前世仇人的算計之上。

每一步，都踩在即將復仇的森然白骨之上。

冰冷入骨。

恨意入髓。

她回來了。

從地獄的最深處，帶著未央宮徹夜的寒涼與血仇，回來了！

這一世，她要讓所有人，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