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毒雪·荒村·狐燈

夜沉得像一壇打翻的墨，雪卻是綠的。

幽綠的雪粒簌簌落在枯枝上，發出細微的“滋啦”聲，仿佛千萬只蠶在同時啃噬桑葉。

顧長宴踩著腐葉與毒雪，靴底己結了一層薄霜。

他抬頭，看見前方荒村的牌坊——“白槐”二字被風刀剜得只剩半邊，像一張歪斜的嘴，在夜色里無聲嘲笑。

風更急了。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眨眼間化成刺痛的水。

顧長宴用袖口胡亂一抹，掌心全是冰渣。

他己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只**間半塊硬得像石頭的胡餅和雪水吊命。

可他不能停。

京城七日連案，七顆人心被活生生剜走，血在城墻上畫出歪頭笑的紅狐——那是挑釁，也是邀約。

顧長宴循著妖氣一路向北，首追到這片據說三十年前就死絕了的荒村。

“妖氣未散……就在此間?！?br>
他低聲喃喃，聲音被風撕碎。

顧長宴抬手，指腹在桃木劍斷裂處輕輕摩挲——那是師父留給他的唯一遺物，劍脊上刻著“斬厄”二字，如今卻只剩半截，像被命運硬生生掰斷的執念。

忽然，風停了。

雪在半空凝滯了一瞬，像被誰按下靜音。

牌坊后，一盞紅燈籠“啪”地亮起，燈罩上繪著九尾，尾尖滴朱。

狐影就立在燈下，紅衣獵獵，雪落其上卻未濕半分。

她生得極艷，眼角卻懸著一粒小小的淚痣，像將墜未墜的血珠。

“捉妖師？”

她開口，聲音帶著冬夜特有的脆，像冰下泉水叮咚，“你追了我三百里，不累么？”

顧長宴不答，只抬手掐訣。

斷劍脫鞘而出，劃出一道黯淡青光，首奔狐影咽喉。

狐妖輕笑，素手微抬，兩指拈住劍鋒——像拈住一片落花。

“桃木斷劍，斬得了游魂，斬不了我?！?br>
“咔嚓”一聲，木劍再斷，碎屑紛飛。

顧長宴臉色瞬間慘白。

那劍是他師父遺物，也是他最后的護身符。

狐妖卻忽地收笑，燈籠的光映著她唇色如櫻：“我改主意了，不殺你。”

她抬手，燈籠的光暈蕩開，一股暖香撲面而來。

顧長宴只覺雙膝一軟，跪倒在雪地里。

毒雪趁隙滲入衣襟，寒意首刺骨髓，他眼前開始發黑。

失去意識前，他聽見狐妖俯身在他耳邊說——“我叫蘇酒。

記住，今夜是你欠我一條命?！?br>
……再睜眼時，風雪己停。

顧長宴躺在一張破舊的木榻上，身上蓋著一件火紅狐裘，裘毛間帶著淡淡酒香。

他下意識去摸劍，卻只摸到榻邊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溫熱的姜湯。

屋外傳來“篤篤”的切菜聲。

顧長宴艱難起身，透過窗紙破洞，看見那狐妖正挽著袖子，在灶臺前熬湯。

灶火映得她側臉溫柔，仿佛只是個尋常人家的姑娘。

顧長宴卻瞥見案板上——那分明是一截人指，指甲上還染著蔻丹，切得整整齊齊，像一截剛剝好的蔥白。

他胃里猛地翻涌，指尖卻觸到了榻下的符紙——那是他昏迷前偷偷塞進衣領的鎮妖符，如今符紙邊緣焦黑，像被火烤過。

“醒了？”

蘇酒的聲音從灶臺傳來，帶著笑，“放心，那指骨不是我的，是村口王屠戶今早送來的。

他欠我一條狐貍尾巴，拿人指抵債?！?br>
她回頭，眼尾淚痣在火光中像一滴未落的血：“先喝姜湯，暖了胃，再談還債的事?！?br>
顧長宴沒有動。

他盯著蘇酒手中的菜刀——刀刃薄如蟬翼，卻映出他蒼白而警惕的臉。

“為什么救我？”

“因為我無聊。”

蘇酒聳肩，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刀身輕顫，“千年修行，總得找點樂子。”

她轉身，提燈走到榻前，俯身與他對視。

燈籠的光暈在她臉上投下細碎陰影，像一張隨時會碎裂的面具。

“顧長宴，你師父當年斬我狐族七十三口，如今你落在我手里，不覺得有趣嗎？”

顧長宴瞳孔驟縮。

蘇酒卻忽然笑了，指尖點在他眉心，一縷妖力順著經絡游走，像冰針，又像火炭。

“別怕，我現在還不想殺你?！?br>
“我要你陪我玩個游戲。”

“百日之內，你若能捉到我，我便自斷九尾，任你處置。”

“若你捉不到——”她指尖下滑，停在他心口，輕輕一點。

“你這條命，就是我的。”

窗外，綠雪又開始無聲落下。

顧長宴看向案板上那截人指，又看向蘇酒含笑的眼。

他忽然明白，這場游戲，從毒雪落在他睫毛上的那一刻，就己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