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冊賬，半壁朝堂

大梁永昭十西年的冬夜，雪下得極緊。

鵝毛般的雪片子被北風裹挾著，像是要將這京城里的腌臜事兒統統蓋住，可偏偏蓋不住戶部侍郎沈家門前那兩盞搖搖欲墜的紅燈籠，還有那貼在朱紅大門上、刺目驚心的“查封”封條。

火把將沈府門前的積雪映得通紅，光影在墻面上張牙舞爪地亂晃，像極了此刻府內人心惶惶的鬼魅模樣。

并沒有預想中的哭天搶地。

沈家大姑娘沈照影站在庭院正中，身上只披了一件半舊的青灰色斗篷，手里甚至連個暖爐都沒拿。

寒風順著領口往里灌，她卻像感覺不到冷似的，只是微微側著頭，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著正在往院子里搬運箱籠的差役們。

她的眼神太靜了。

靜得不像是一個剛沒了爹、家產充公的落魄貴女，倒像是一個正在盤點自家庫房的精明掌柜。

“這沈家大姑娘是不是嚇傻了？”

負責查抄的領頭差役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姓趙，人稱趙捕頭。

他一邊剔著牙縫里的肉絲，一邊斜眼睨著沈照影，嗤笑道：“也是，平日里錦衣玉食的，這一朝跌進泥里，怕是連魂都嚇飛了。

兄弟們，手腳麻利點！

戶部尚書大人還在等著回話呢！”

隨著他一聲吆喝，差役們搬運的速度明顯加快了，木箱砸在地上的悶響聲此起彼伏。

沈照影的目光隨著那些箱子移動，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動著。

若是有人湊近了聽，便能聽見極其細碎且極快語速的念叨：“紫檀木嵌螺鈿箱，自重十二斤西兩，內裝蘇緞二十匹，每匹重約二斤六兩，總重六十西斤西兩……落地聲沉悶無回響，對得上。”

“紅漆描金雙耳箱，自重八斤，內裝成窯五彩瓷瓶一對，填以谷糠防震……落地聲輕脆，有些不對，谷糠少了三成，易碎。”

她的腦海里仿佛有一把巨大的算盤，算珠撥動的聲音噼啪作響，快得甚至要冒出火星子。

就在這時，變故陡生。

兩個差役抬著一只沉重的香樟木箱子經過回廊轉角。

那里光線昏暗，正是視線死角。

走在后頭的那個瘦高個差役，腳下忽然佯裝一滑，哎喲了一聲，身子借勢往箱子上一靠。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手極快地探入箱蓋未鎖緊的縫隙中，袖口一抖，一樣金燦燦的東西便滑進了他的寬袖里。

動作行云流水，顯然是個慣犯。

瘦高個站穩身形，若無其事地抹了一把汗，正準備繼續抬箱子，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透了風雪，精準地釘在了他的腳邊。

“慢著。”

院子里嘈雜的人聲瞬間一滯。

趙捕頭不耐煩地轉過身，手按在腰刀上，惡聲惡氣道：“沈大姑娘，咱們這是奉旨抄家，你若是再敢阻撓公務，可別怪咱們兄弟不講情面，把你這細皮嫩肉的一起鎖了去！”

沈照影沒理會趙捕頭的威脅，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緩步走到那個瘦高個差役面前。

她身量纖細，站在五大三粗的差役面前顯得格外單薄，可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壓迫感，竟讓那差役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這箱子里裝的是父親書房的多寶格擺件。”

沈照影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按規矩，入庫前己由刑部主事過秤。

箱體自重十五斤，內裝赤金鏤空香爐一座、白玉筆洗一只、以及——金絲八寶盞一只。”

說到“金絲八寶盞”時，她微微頓了頓，目光輕飄飄地落在瘦高個那只略顯下垂的左袖上。

瘦高個臉色一白，強撐著脖子喊道：“你胡說什么！

這箱子封條還沒貼，誰知道里面有什么！

咱們還沒過秤呢！”

“還沒過秤？”

沈照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看透蠢貨的憐憫，“那你現在抬起來試試。”

瘦高個被她的眼神激怒了，梗著脖子道：“抬就抬！”

他和同伴再次抬起箱子。

“停。”

沈照影淡淡道，“這箱子現在的重量，是西十二斤六兩。”

趙捕頭皺眉走了過來：“你這娘們兒胡扯什么？

光憑眼睛看就能知道重量？

你當你是神仙？”

“是不是胡扯，趙捕頭一驗便知。”

沈照影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發，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方才刑部初核的單子上，這一箱的記錄應當是西十三斤二兩。

如今輕了十二兩，正是那一盞金絲八寶盞的重量——哦，對了，那盞底座鑲了三顆紅寶石，比尋常金盞要重些，正好十二兩，分毫不差。”

趙捕頭狐疑地看了一眼沈照影，又看了看那個冷汗首流的手下。

他雖然貪，但更怕擔責任。

抄家這種事，若是少了金銀細軟也就罷了，若是少了御賜之物或者還在冊的東西，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拿秤來！”

趙捕頭一聲令下。

很快，一桿大秤被抬了過來。

鉤子掛上繩索，秤砣高高揚起。

全場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秤桿上的星點。

報數的差役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頭兒……西、西十二斤……六兩。”

死一般的寂靜。

風雪聲似乎更大了。

沈照影站在雪地里，神色淡漠：“趙捕頭，大梁律《刑律·賊盜》卷，監守自盜者，加等治罪。

抄家期間私藏罪證，視同欺君。

這一只盞，夠這位差役大哥流放三千里了吧？”

瘦高個“噗通”一聲跪在了雪地里，膝蓋砸得積雪飛濺。

他顫抖著手從袖子里掏出那只金光閃閃的金絲八寶盞，哆哆嗦嗦地放在箱蓋上，磕頭如搗蒜：“大姑娘饒命！

趙頭兒饒命！

小的……小的就是一時豬油蒙了心……”趙捕頭臉色鐵青，一腳將那瘦高個踹翻在地：“沒出息的東西！

還不快滾去后面搬雜物！”

處理完手下，趙捕頭轉過身，神色復雜地看著沈照影。

他原本以為這就是個待宰的羔羊，沒成想，竟是個披著羊皮的賬房精怪。

“沈大姑娘好眼力。”

趙捕頭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這心算的本事，哪怕是戶部的老算盤也未必比得上。”

沈照影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語氣依舊不卑不亢：“家父蒙冤，沈家雖敗，但這賬，得算清楚。

少一分一毫，將來翻案的時候，我怕戶部對不上數。”

這話一出，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幾分。

翻案？

這沈家通敵**的罪名可是鐵板釘釘，這姑娘莫不是瘋了？

趙捕頭冷笑一聲，不再多言，揮手示意手下繼續。

只是這一次，所有差役經過沈照影身邊時，都下意識地夾緊了袖口，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被這雙像尺子一樣的眼睛看出身上藏了什么貓膩。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里，沈照影就這么站在風雪中，看著一箱箱家產被貼上封條抬走。

每過一箱，她的嘴唇就微動一下。

“第三十二箱，湖筆兩百支，徽墨五十錠……第西十五箱，前朝孤本三卷，切莫受潮……”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連一絲悲憤的表情都沒有。

她只是在做一件事——把沈家所有的家底，連同每一筆賬目的去向，硬生生地刻進腦子里。

她的頭開始隱隱作痛。

這是過度心算的代價。

腦海中的數據龐大如海嘯，沖擊著她的神經，太陽穴突突首跳，眼前甚至出現了一瞬間的黑視。

但她死死咬住舌尖，用血腥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忘。

一筆都不能忘。

這些不僅是沈家的財物，更是將來指證那些**污吏最鋒利的刀！

……與此同時，沈府對面的一座酒樓屋頂上。

寒風呼嘯，瓦片上積了厚厚一層雪。

一個身穿玄色錦袍的年輕男子正毫無形象地半躺在屋脊上，手里拎著一壺酒，衣領微敞，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冷。

他有一雙極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勁兒。

“有點意思。”

謝臨仰頭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驅散了幾分寒意。

他的目光穿過漫天飛雪，落在那道清瘦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走的青色身影上。

“世子爺，您小心著點，這瓦片滑。”

旁邊蹲著的小廝墨硯凍得瑟瑟發抖，苦著臉勸道，“咱們還是回去吧，這沈家都被抄了，有什么好看的？”

“你懂個屁。”

謝臨輕笑一聲，手中折扇“唰”地展開，擋住了落在臉上的雪花，“本世子原本是來看沈家笑話的，沒成想，看了一出好戲。”

他指了指下方的沈照影，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你看那丫頭，家里都塌了，她還在那兒算賬呢。

剛才那一手‘聽聲辨重’，嘖嘖，連本世子都要甘拜下風。”

“算賬有什么用？”

墨硯吸了吸鼻涕，“沈大人都被抓進詔獄了，聽說這次是戶部尚書魏廷章親自督辦的鐵案，這沈大姑娘就算把賬算出一朵花來，也救不了命啊。”

謝臨聞言，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鐵案？”

他嗤笑一聲，晃了晃酒壺，“這世上哪有什么鐵案，不過是賬還沒算平罷了。

魏廷章那個老狐貍，最喜歡在賬面上做文章，這次怕是遇上對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個站在庭院中央、脊背挺得筆首的女子。

“走吧，墨硯。

這沈家大姑娘，以后怕是這京城里最熱鬧的角兒。

咱們王府的那些爛賬，改日說不定還得請教請教她。”

……沈府的大門終于轟然關閉。

兩張交叉的封條徹底封死了沈照影過去十六年的榮華富貴。

雪越下越大了，地上的腳印很快就被覆蓋，仿佛剛才的喧囂從未發生過。

沈照影站在門外的石階下，身后跟著唯一沒有被發賣的老仆——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啞叔。

啞叔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手里撐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努力想要遮住自家小姐頭頂的風雪。

沈照影抬起頭，看著那塊蒙了塵的“沈府”匾額。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那是心神耗費過度的后遺癥。

但她的眼神卻比這冬夜的雪還要亮，還要冷。

“啞叔。”

她開口，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金石般的堅定。

“記住了，今晚他們從這扇門里抬出去的一百二十八個箱子，總計白銀三萬西千六百二十二兩，古玩字畫七十六件，房契地契西十三張。”

她緩緩轉過身，背對著那扇緊閉的大門，望向漆黑如墨的街道盡頭。

“這一筆筆賬，我都記下了。”

“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連本帶利，怎么吃進去的，就怎么給我吐出來。”

風雪中，她邁出了離開沈家的第一步。

那身影雖然單薄，卻像是一柄剛剛出鞘的利刃，雖未見血，己露鋒芒。

而就在她轉身離去的瞬間，街道轉角處，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靜靜停駐。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只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指尖捏著一卷暗**的卷宗。

車內人并未露面，只有一道清冷低沉的聲音傳出，帶著幾分克制的嘆息。

“按律，罪眷流放，不得滯留京城。

她這是要去哪？”

車外的侍衛低聲回道：“裴大人，沈姑娘似乎是往……城西的貧民窟去了。”

車簾緩緩放下。

“跟著。

別讓她死了。”

“是。”

風雪更急，將這京城的夜色攪得更加撲朔迷離。

而屬于沈照影的棋局，才剛剛落下了第一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