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戲院詭事

顧硯當即抬手，沖守在門口的警員使了個眼色，聲音冷硬如鐵，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穿透前廳的嘈雜徑首落下：“把今晚戲院里所有相關人員，全都帶到前廳問話，演員、觀眾、伙計，一個都別落下。

再把候場室、化妝間、后院都守好，不許任何人擅自出入。”

警員應聲而去，不多時，原本喧鬧的前廳便被分割出一片臨時問詢區。

長條凳上坐滿了人，有的還穿著戲服，油彩糊了滿臉，有的攥著折扇，神色惶惶，空氣中彌漫著脂粉氣、汗味和揮之不去的緊張，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第一個被帶到顧硯面前的，便是老生李景明。

他還沒來得及換下戲服，一身玄色的霸王靠沉甸甸地壓在肩頭，銅制甲片被汗水浸得發亮，碰撞間發出細碎的叮當聲響，襯得他面色鐵青。

鬢角的紅纓歪歪斜斜，眉眼間那股演霸王時的戾氣還沒散去，反倒被驚怒裹挾著，更添了幾分兇狠。

一聽說蘇玉棠的死訊，李景明先是猛地一愣，瞳孔驟然收縮，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錯愕，隨即就被濃重的怒氣取代。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手背青筋暴起，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嘶吼的意味，震得人耳膜發顫：“我和她爭戲份是真的！

為了《桃花扇》里侯方域的角色，我們吵過好幾次！

她仗著自己是頭牌，搶了本該屬于我的角色！

但**絕不可能！”

他梗著脖子，胸膛劇烈起伏，唾沫星子飛濺，語氣斬釘截鐵，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今晚我登臺前在**見過她一面，也就說了兩句話，不歡而散！

之后就一首在候場室等著上場！

班子里十幾個兄弟都在，他們都能給我作證！

誰都能證明我半步沒離開過候場室！”

沈恪立刻帶著人去核實，挨個詢問候場室的演員和伙計。

有人說李景明確實全程都在，中途只去了趟茅房，前后不過兩分鐘，回來時還罵罵咧咧地抱怨蘇玉棠“仗勢欺人”。

沒過多久，沈恪就回來，沖顧硯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顧隊，他沒說謊。

蘇玉棠遇害的那段時間，他正和幾個演員湊在一塊兒對詞，連妝都沒卸，根本沒時間作案。”

李景明確實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只是提起蘇玉棠時，李景明語氣里那幾分壓不住的怨懟，終究是藏不住的，像根細刺，隱隱扎人。

他臨走前還狠狠啐了一口，鞋底碾著地面，低聲罵了句“活該”，被顧硯冷冷瞥了一眼，那眼神銳利得像刀，李景明才悻悻地閉了嘴，悻悻然地被警員帶下去，甲片碰撞的叮當聲，在寂靜的前廳里格外刺耳。

第二個被傳喚的，是富商張啟山。

他是蘇玉棠最狂熱的追捧者，自打蘇玉棠在城南戲院登臺，他就場場不落，隔三差五就差人送金銀首飾、綾羅綢緞，上個月更是當眾捧著一大束嬌**滴的紅玫瑰，在戲院門口單膝跪地求親，引得路人圍觀看熱鬧，最后被蘇玉棠笑著婉拒，鬧了個顏面盡失。

此刻的張啟山，穿著一身筆挺的定制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頭發梳得锃亮，還抹了亮閃閃的發油，可臉色卻格外慌張，額角沁著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濕了衣領。

他眼神躲閃著，不敢和顧硯那雙銳利的眼睛對視，目光飄忽不定地掃過地面，又飛快地移開，雙手不自覺地**，掌心全是汗。

“我……我今晚就是來聽戲的，沒去過**。”

他的聲音發顫，尾音都在抖，“只是散場前派人給蘇老板送了束花，想討她個歡心，沒想到……沒想到會出這種事。

真是太不幸了，太可惜了。”

他嘴上說著惋惜，嘴角卻扯不出半點悲傷的弧度，眼底只有掩飾不住的慌亂，連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派人送花？”

沈恪冷笑一聲，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筆錄，“據戲院門衛說，你昨晚散場后，還堵在戲院門口糾纏蘇玉棠，非要請她去城南酒樓吃宵夜。

被拒后，你還撂下狠話，說要讓她好看，讓她在濱海市唱不了戲，可有此事？”

張啟山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血色盡褪，連嘴唇都泛著青。

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著，支支吾吾半天，額頭上的冷汗冒得更兇了，順著臉頰往下流，他抬手抹了一把，卻越抹越亂。

“那是氣話！

我就是一時沖動！”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乎細不可聞，頭也垂得越來越低，肩膀垮了下來，“我對蘇小姐是真心的，怎么可能害她？

我疼她還來不及呢……”顧硯盯著他看了半晌，目光銳利如鷹，像是要穿透他那身筆挺的西裝，看清他藏在皮囊下的心思。

看得張啟山渾身發毛，脊背發涼，差點癱軟在地，才揮了揮手，讓警員把他帶下去。

第三個被傳喚的，是第一發現人春桃。

小姑娘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梳著兩條麻花辮，辮梢還系著粉色的頭繩，此刻卻哭得眼睛紅腫，像兩只熟透了的核桃，眼尾泛紅，睫毛濕漉漉地耷拉著，沾著細碎的淚珠。

她穿著一身青布小褂，衣角沾著點茶漬，肩膀一抽一抽的，話都說不連貫，哽咽著道：“我……我送冰糖雪梨茶進去的時候，就看到小姐倒在地上，渾身是血……那血染紅了她的戲服，好紅好紅……我嚇懵了，腿都軟了，根本沒看到其他人。

我喊了好幾聲，小姐都沒答應……我才尖叫著跑出來的。”

她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抬手抹了抹眼睛，指腹沾著點胭脂印，看著格外可憐。

顧硯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

那里沾著一點細碎的銀粉，閃著微弱的光，和蘇玉棠發間佩戴的那支梅花銀簪、流蘇銀步搖的材質一模一樣，甚至連紋路的碎屑都能對上。

他指了指那處銀粉，語氣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這銀粉是怎么回事？”

春桃下意識地縮了縮手，把袖口往身后藏了藏，指尖攥著衣角，皺巴巴的。

她怯生生地抬眼望了望顧硯，又飛快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是……是早上幫小姐打理頭飾時蹭到的。

小姐的銀飾上鑲了碎鉆，打磨得亮閃閃的，我不小心碰了一下，就沾了粉，我……我忘了擦。”

她的神色很是慌亂，眼眶又紅了一圈，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砸在青布褂子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可她的眼神干凈，只有被嚇壞了的無措和恐懼，看不出半分心虛。

顧硯沒再追問，只是讓警員帶她下去好好休息，吩咐旁邊的女警給她倒杯熱水。

春桃點點頭，抽噎著跟著女警走了，麻花辮一晃一晃的，看著格外單薄。

最后一個關鍵人物，是戲院的琴師陳默。

他性格孤僻，平日里沉默寡言，總是抱著一把老舊的胡琴，縮在**的角落里，不怎么和人說話。

琴身被磨得發亮，琴碼上還沾著松香，一看就是常年不離手的寶貝。

他是蘇玉棠的專屬琴師，從蘇玉棠登臺第一天起，就一首陪著她，她唱的每一出戲，都是他操琴伴奏。

戲院里的人都知道，陳默暗戀蘇玉棠，只是礙于身份差距，從未敢表白，只敢把那份心思，藏在一聲聲悠揚婉轉的琴聲里。

得知蘇玉棠的死訊后，陳默的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毫無血色，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懷里抱著那把胡琴，手指死死攥著琴桿，指節泛白。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震驚和痛苦，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絕望，像是天塌下來一般。

沉默了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的質感：“最后一次見她是傍晚，她拿著一段新唱腔，說是自己琢磨出來的，調子有點悲，讓我幫忙改改調子，順順節奏。

改完之后，她就回化妝間了，還說……還說今晚唱完《霸王別姬》，要請我吃碗面。

之后……之后就沒再碰面了。”

他說著，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像是失去了所有光彩。

顧硯的目光銳利如刀，落在他的手上。

陳默的指腹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不長，卻很深，傷口還在滲著細細的血絲，邊緣泛紅，像是被鋒利的東西劃傷的，絕不是柔軟的琴弦能劃出來的。

“這傷是怎么來的？”

陳默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般，下意識地將手藏到身后，指尖緊緊攥著，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深深的紅痕。

他垂著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讓人看不真切，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了他的不安。

“練琴時不小心，被琴弦刮到的。”

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在喃喃自語。

顧硯盯著他看了半晌，沒再追問。

陳默的頭垂得更低了，胡琴的琴身抵著他的胸口，像是在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顧硯揮了揮手，讓警員帶他下去。

線索像一團亂麻，纏得人頭疼。

消失的翡翠釵下落不明，鏡面上那個模糊的“楚”字更是讓人費解——既對應著《霸王別姬》里的楚霸王，又像是在指向某個姓楚的人。

顧硯皺著眉，指尖在眉心揉了揉，重新回到蘇玉棠的化妝間，一寸一寸地仔細勘察，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妝臺上的脂粉、頭面、眉筆都被小心翼翼地挪開，地板縫、墻角的旮旯都被翻找過，連窗臺的花盆都被搬開檢查，泥土里只埋著些枯萎的花根，沒發現什么新線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妝臺最底層的抽屜上。

抽屜的鎖是老式的銅鎖，沒鎖，輕輕一拉就開了。

里面堆著些散亂的戲本和舊信紙，還有幾支用過的眉筆，顧硯伸手撥開，指尖觸到一片細碎的紙角，硬硬的，像是被反復揉過又撕碎的。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碎片撿起來，放在桌上，一片一片拼湊。

碎片很小，有的沾著墨痕，有的沾著點胭脂，拼湊起來格外費勁。

沈恪在一旁幫忙，兩人對著那些碎片，足足忙活了半個多小時。

半晌后，一張被撕得粉碎的信紙，勉強恢復了原貌。

上面的字跡潦草，墨色暈染，像是寫得很急，還沾了點水漬，暈開了不少筆畫。

紙上只有半句，卻像一道驚雷，在顧硯的心頭炸開：“翡翠釵藏著秘密，楚先生知曉……”最后一個“曉”字的筆畫，被撕得只剩下一半，懸在紙邊，透著幾分詭異。

顧硯盯著那行字，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眸色深沉，像是淬了墨的夜。

楚先生？

這個楚先生，到底是誰？

窗外的風，又大了起來，吹得窗欞吱呀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