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窩棚夜話與麻煩的贈禮

窩棚內(nèi)部的渾濁空氣像一記悶拳，狠狠砸在柏厄臉上。

汗臭、體味、劣質(zhì)酒精和嘔吐物的酸腐、霉?fàn)€織物的潮氣、某種刺鼻化學(xué)制劑（可能是劣質(zhì)***或劣等傷藥）的怪異甜香……所有氣味混雜在一起，被人體和劣質(zhì)燃料燈散發(fā)的微薄熱量一蒸，形成一種粘稠的、幾乎能用手觸摸到的窒息感。

聲音同樣嘈雜：粗野的咒罵，壓抑的咳嗽，痛苦的**，角落里斷續(xù)的抽泣，還有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掃過皮膚帶來的細(xì)微摩擦聲。

昏暗的燈光來自幾盞掛在歪斜梁柱上的、用廢舊金屬罐頭改造成的油燈，燈芯燃燒著氣味難聞的廉價油脂，投下?lián)u曳不定、將人影拉扯得奇形怪狀的光暈。

空間比從外面看要寬敞一些，但被各種破爛隔斷、懸掛的布簾、堆積的雜物以及蜷縮在各自“領(lǐng)地”里的人群分割得支離破碎。

地面是壓實的泥地，坑洼處積著不知名的污漬。

柏厄的闖入，尤其是他手中那根還在滴落稀釋血水的鋼管，以及他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冰冷狠厲，讓入口附近幾道窺視的目光迅速縮了回去，但也引來了更深處一些更加不善的凝視。

在這里，示弱就是邀請掠奪。

他沒有停留，目光快速掃視，鎖定了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那里靠近窩棚邊緣滲水的墻壁，光線最暗，只有一個蜷縮著的、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旁邊堆著些破爛，算是半個“空位”。

他沒有詢問，徑首走了過去，將濕漉漉的背包（其實只是個用破布胡亂捆扎的包袱）放在地上，背靠冰冷的、長著霉斑的墻壁緩緩坐下，鋼管就橫放在觸手可及的腿邊。

坐下后，身體各處的疲憊和疼痛才更清晰地襲來。

后背挨的那一下鈍痛持續(xù)不斷，喉嚨里的血腥味又泛了上來。

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將呼吸放得平緩悠長，目光半闔，卻將周圍環(huán)境的細(xì)微動靜盡收耳中。

體內(nèi)那縷白璃留下的清冽氣息仍在緩緩流動，雖然微弱，卻像定海神針般穩(wěn)固著他的生機，加速著傷勢的恢復(fù)，也讓他精神上的疲憊感稍減。

大約過了幾分鐘，入口的厚帆布又被小心地掀開一條縫。

那個抱著臟布包的瘦小少年——小豆，像只受驚的兔子般溜了進(jìn)來，眼神驚恐地西處張望，首到看見角落里的柏厄，才稍微松了口氣，然后猶豫著，一步一步挪了過來。

他在距離柏厄大約兩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蹲下身，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緊緊抱著懷里的布包，眼睛時不時瞟向入口方向，身體還在微微發(fā)抖。

窩棚里其他人對此似乎司空見慣，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不再關(guān)注。

底層區(qū)的規(guī)則之一：不要輕易介入他人的麻煩，除非麻煩主動找**，或者……有足夠的利益。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窩棚內(nèi)各種細(xì)碎的聲音作為**。

雨水敲打棚頂?shù)泥晻r密時疏。

“……謝、謝謝您。”

最終還是小豆先開了口，聲音細(xì)若蚊蚋，還帶著顫音，眼睛卻勇敢地看向柏厄，“剛、剛才……還有，之前入口那里。”

柏厄抬眼看了看他。

少年臉上污漬被淚水沖出幾道淺痕，眼睛很大，因為驚恐而圓睜著，此刻努力想表達(dá)感激，卻掩不住深處的惶然。

他看起來最多十西五歲，營養(yǎng)不良導(dǎo)致面色蠟黃，頭發(fā)枯槁，身上的衣服比柏厄的也好不了多少，打滿補丁，袖口磨損得厲害。

“不用。”

柏厄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少了剛才對峙時的冷硬，“他們?yōu)槭裁醋纺悖俊?br>
小豆下意識地又把懷里的布包抱緊了些，嘴唇翕動了幾下，才低聲道：“是……是‘灰晶’。

我在老礦坑西邊的廢渣堆里……撿到的，不多，就幾塊小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被‘鬣狗幫’巡哨的看見了……他們說，那片地方‘產(chǎn)出’的任何東西，都得**八成……我、我沒給，想跑……”柏厄了然。

灰晶，最基礎(chǔ)的能量礦石，雜質(zhì)極多，能量駁雜不穩(wěn)定，正規(guī)渠道根本看不上，但對于底層一些見不得光的黑市作坊、小型非法器械，或者某些修煉偏門、不挑食的底層覺醒者（如果有的話）來說，卻是廉價的能量來源。

對掙扎在溫飽線的人來說，哪怕只是指甲蓋大的一小塊，也值得冒險。

“鬣狗幫”控制著這片區(qū)域幾個廢料傾倒點和老礦坑邊緣，自然把這視為自家的“礦場”。

“你住附近？

家人呢？”

柏厄問。

小豆眼神黯淡下去，搖了搖頭：“沒……沒了。

以前跟爺爺住在東邊棚戶區(qū)，去年冬天……爺爺病了，沒挺過來。

我就自己找地方……到處換著住。”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底層一個失去庇護(hù)的未成年孩子是如何熬過寒冬和各方勢力的，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

柏厄沉默了一下。

同是天涯淪落人，在這見鬼的世界底層，類似的悲劇每天都在上演。

他自己也不過是運氣稍好（或者說更差？

）一點，茍延殘喘至今。

“你現(xiàn)在打算怎么辦？

‘鬣狗幫’的人認(rèn)住你了。”

柏厄指出現(xiàn)實，“這窩棚也不安全，他們遲早會摸過來。”

小豆身體又抖了一下，眼中恐懼更甚，他無助地看向柏厄，又低頭看看懷里的布包，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小心翼翼地將布包放在地上，解開系著的破布條，露出里面幾塊灰撲撲、形狀不規(guī)則、只有拇指到雞蛋大小的石頭。

石頭表面粗糙，隱隱有極其微弱的、不穩(wěn)定的能量波動散發(fā)出來，很淡，但在柏厄集中精神感知時（或許也因契約空間的變化，他的感知敏銳了一絲），確實能捕捉到。

“柏、柏厄大哥，”小豆鼓起勇氣，“我……我知道有個地方，能處理這些東西，價格壓得很低，但……但至少比被‘鬣狗幫’搶走好。

他……他叫‘黑牙’，在碼頭區(qū)邊緣有個不起眼的修理鋪，實際上什么都收，也賣些……不怎么合法的小東西。

他嘴巴還算嚴(yán)，只要東西不是燙手到會立刻引來城衛(wèi)隊或者大幫派清剿，他一般都敢收。”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去碼頭區(qū)的路不好走，要穿過‘鬣狗幫’經(jīng)常活動的區(qū)域，還有別的麻煩……而且，‘黑牙’本人也很……狡猾，不好對付。”

風(fēng)險顯而易見。

但正如柏厄之前所想，留在原地更是坐以待斃。

這幾塊灰晶，或許能換來一些急需的東西——食物、藥品、或許是一件不那么破的衣服，甚至……一點點關(guān)于如何在這底層獲得力量的信息？

就在柏厄權(quán)衡利弊時，他忽然感到靈魂深處，那銀白色的契約空間，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并非白璃蘇醒，更像是一種……被“吵到”的不滿，或者說，是沉睡中對某種“低品質(zhì)能量波動”的本能反應(yīng)。

一個模糊的、帶著濃濃睡意和嫌棄的意念碎片，仿佛夢囈般掠過他的意識：……劣質(zhì)……雜質(zhì)……垃圾場的味道……吵……柏厄：“……”好吧，看來白璃大小姐對“灰晶”這種低級貨色相當(dāng)看不上眼，連在沉眠中都忍不住要吐槽一句。

這莫名的“反饋”讓他有點哭笑不得，但同時也讓他對灰晶的價值有了更“高端”的認(rèn)知——在白龍眼里，這玩意兒跟垃圾場的氣味差不多。

他甩開這無厘頭的聯(lián)想，將注意力拉回現(xiàn)實。

小豆正忐忑地看著他，等待他的決定。

“你知道去‘黑牙’那里的具體路線嗎？

還有，他大概會出什么價？”

柏厄問，聲音平靜。

既然決定要活下去，要變強，要……不丟某個傲嬌龍的臉（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那么就不能放過任何可能的機會，哪怕它伴隨著風(fēng)險。

小豆見柏厄有意向，眼睛亮了一下，連忙點頭：“知、知道！

我以前跟爺爺去過一次碼頭區(qū)邊緣，記得大概的路。

至于價格……”他撓了撓頭，有些不確定，“要看灰晶的純度和大小，還有‘黑牙’當(dāng)天的心情……我估計，這點東西，可能……可能只夠換幾頓勉強吃飽的合成糧，或者一小卷干凈的繃帶和劣質(zhì)傷藥。”

價值不高，但對現(xiàn)在的他們來說，卻是救命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條可能的出路，一個接觸底層灰色地帶的機會。

“今晚先在這里休息，天亮前出發(fā)。”

柏厄做出了決定。

夜晚的底層區(qū)更加危險，尤其是帶著可能被盯上的“財物”。

窩棚雖然也不安全，但至少人多眼雜，“鬣狗幫”不太可能立刻大張旗鼓地沖進(jìn)來抓人，他們也需要顧忌窩棚管理方（雖然可能也是幫派關(guān)聯(lián)者）和其他亡命徒的反應(yīng)。

小豆用力點頭，臉上終于有了一絲血色。

他將灰晶重新包好，緊緊抱在懷里，然后在柏厄旁邊靠墻坐下，依然保持著警惕的姿勢，但比起剛才的惶然無措，總算有了個主心骨。

柏厄閉上眼，開始嘗試運轉(zhuǎn)記憶中那最基礎(chǔ)的“星輝引導(dǎo)法”。

他需要盡快恢復(fù)體力，并嘗試?yán)斫怏w內(nèi)那縷清冽氣息與自身的關(guān)系。

意識沉靜，努力去感應(yīng)周遭。

起初依舊只有窩棚內(nèi)渾濁的空氣和嘈雜。

但當(dāng)他將一絲意念聯(lián)系到契約空間那銀白地面時，一種奇異的感知延伸開來。

依然沒有感應(yīng)到傳統(tǒng)意義上溫和的“星輝”。

但在那清冽氣息流轉(zhuǎn)的路徑周圍，仿佛能捕捉到空氣中極其稀薄的、更加活躍也更具“攻擊性”的冰寒能量粒子？

它們數(shù)量極少，且似乎被那縷白璃留下的氣息所吸引，緩慢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融入他的身體，滋養(yǎng)著那縷氣息，也間接緩解著他的疲憊。

這發(fā)現(xiàn)讓他精神一振。

雖然效率低得可憐，但至少證明，他的“修煉”之路，似乎因為契約的存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開啟了。

只是這路徑……好像有點偏？

吸收的不是正統(tǒng)星輝，而是某種帶著龍族特性的冰寒能量？

……算你……有點悟性……別吸太猛……撐死……我可不管…… 又是一絲模糊的、帶著濃濃睡意的意念碎片飄過，嫌棄依舊，但似乎……有一丁點兒幾乎無法察覺的……認(rèn)可？

柏厄嘴角再次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這位睡美人……不對，睡龍小姐，連睡著了都這么不坦率嗎？

他收斂心神，不再胡思亂想，專注于那緩慢的能量吸納和體力恢復(fù)。

時間在窩棚壓抑的喧囂和雨聲陪伴下悄然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壓抑的騷動從窩棚另一頭傳來。

柏厄立刻警醒，睜開眼。

只見幾個看起來流里流氣、眼神不善的男子正在那邊逡巡，目光不時掃過各個角落，似乎在尋找什么。

他們衣著比普通流浪者稍好，身上帶著明顯的幫派烙印——皮坎肩上的某個污損標(biāo)志，腰間別著的粗陋武器。

小豆也驚醒了，身體瞬間繃緊，往柏厄身后縮了縮，抱緊布包的手微微發(fā)抖。

是“鬣狗幫”的人，還是來踩點的？

柏厄不動聲色，將手輕輕放在了腿邊的鋼管上，氣息收斂，眼神卻銳利如刀，鎖定著那幾人的動向。

體內(nèi)的清冽氣息似乎也感應(yīng)到了潛在的威脅，流轉(zhuǎn)速度悄然加快了一絲。

窩棚內(nèi)的氣氛陡然變得更加緊張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