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起青衫

臘月的風裹著冰碴子往人骨頭縫里鉆。

陸沉舟跪在青石村祠堂前，膝蓋下的青磚硌得生疼。

他仰頭望著祠堂門楣上“積善堂”三個褪色金漆大字，喉間像是塞了塊燒紅的炭。

“沉舟啊?！?br>
老村長拄著棗木拐杖的手在發(fā)抖，灰白的胡子被風吹得亂翹，“不是叔心狠。

前日張屠戶家小閨女沒了，昨兒劉嬸子又...村東頭王半仙翻出本《玄黃命譜》，說你這命格是天煞孤星，主克親族，克一村人。

“祠堂外擠了百來號村民，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攥著鋤頭的漢子，卻沒一個敢看他的眼睛。

王二嬸的小孫子縮在她背后，手指還沾著他昨日給的糖渣，此刻卻把腦袋往奶奶懷里埋得更深。

“我阿爹阿娘是染了時疫走的，我阿公是救落水娃子溺死的?！?br>
陸沉舟聲音發(fā)啞，“你們都記得的，那年洪災，我才七歲，背著半袋米挨家挨戶送——夠了！”

老村長拐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三日后卯時前滾出村境，不然...”他喉結(jié)動了動，“**祭祖?！?br>
人群里不知誰喊了句“天煞星”，像塊石頭砸進池塘，罵聲頓時炸開來。

“克死爹娘還不夠，還要克死我們？”

“趕緊滾！”

爛菜葉混著凍硬的土塊砸過來，有塊碎陶片擦過他眉骨，血珠子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青布短打前襟，暈開朵暗紅的花。

陸沉舟慢慢站起身。

他十六歲，個子己經(jīng)比老村長高半頭，可此刻卻像被抽了脊梁骨，踉蹌著扶住祠堂柱子。

柱子上還留著他去年貼的春聯(lián)殘痕，墨跡早被雨水泡得模糊，倒像是誰在哭。

“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對著人群吼，聲音撞在結(jié)霜的瓦當上又彈回來，撞得耳朵生疼。

沒人應他，只有風卷著枯枝從頭頂掠過，發(fā)出尖嘯。

夜漏三更，陸沉舟縮在村外破廟的供桌下。

供桌上的泥塑土地公缺了半拉鼻子，嘴角還沾著不知哪年的供果渣子。

他摸出懷里半塊羊脂玉佩，月光透過破窗照進來，玉上“星圖”二字泛著幽光——這是師父臨終前塞給他的，說等他“明白的時候”再看。

“小陸子啊?！?br>
記憶里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

那是三年前的雪夜，他被人打斷腿扔在巷子里，是個穿青布衫的老頭蹲下來，用草繩給他接骨。

老頭說自己叫鐵硯，說“人心即運”，說“天煞孤星？

那是懶人不愿改命的借口“。

“師父要是在...”陸沉舟喉頭發(fā)緊，把玉佩按在胸口。

破廟外的更鼓敲了西下，他裹緊懷里的破包袱——里面只有兩件換洗衣裳，半塊冷硬的炊餅，還有師父留下的半本《太初劍譜》。

變故來得毫無預兆。

破廟木門“轟”地被踹開，三道黑影如夜梟般撲進來。

陸沉舟本能地翻滾，腰間短刀剛出鞘，便有寒光貼著他耳際擦過，在供桌上劈出道深痕。

“好個天煞星，倒讓我們好找。”

為首的刺客嗓音像砂紙擦過石板，“天樞閣要你命，怪只怪你那老東西師父多管閑事?！?br>
天樞閣？

陸沉舟心里一凜。

他聽過這個名字，師父曾說那是藏在江湖最深處的**。

短刀與鋼刃相擊，火星子濺在臉上，疼得他瞇起眼。

三個刺客都是練氣境的好手，刀風裹著內(nèi)息，壓得他喘不過氣。

“砰！”

他后背重重撞在廟墻上，短刀“當啷”落地。

左胸傳來**辣的疼，低頭看時，衣襟己被劃開道血口。

為首刺客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鋒的冷意讓他打了個寒顫。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刺客嘴角勾起冷笑，腕間發(fā)力——生死一線間，陸沉舟懷里的玉佩突然發(fā)燙。

他眼前閃過星河流轉(zhuǎn)的幻影，耳邊響起師父的聲音：“星圖現(xiàn)，氣運生?！?br>
一股莫名的力量涌遍全身，他鬼使神差地側(cè)身翻滾，刺客的刀“噗”地**墻里，震得磚塊簌簌往下掉。

“走！”

他抓起短刀沖向廟門，刺客的喝罵聲在身后炸響。

冬夜的風灌進他的衣領，他跌跌撞撞往村外亂葬崗跑，身后的腳步聲緊追不舍。

“跳崖！”

那聲音又在腦子里炸響。

陸沉舟咬著牙沖向山邊，月光下，崖邊的枯草結(jié)著白霜，往下望不見底。

他閉了閉眼，縱身躍下——“砰！”

劇痛從后背傳來。

他滾進個塌陷的墓穴，頭頂掠過刺客的刀光。

墓穴西壁嵌著青石板，上面刻滿星圖紋路，與玉佩上的痕跡嚴絲合縫。

玉佩的熱度透過衣襟燙著皮膚，他突然“看”到了什么：刺客的刀風軌跡在眼前變慢，山風的走向在腦海里清晰如繪。

“這是...”他撐著石壁站起來，墓穴深處有個石匣，上面落滿蛛網(wǎng)。

掀開石匣的瞬間，銹跡斑駁的劍鞘映著月光，竟泛起點點星芒。

劍鞘下壓著封信，墨跡雖淡，“鐵硯”二字卻力透紙背。

“若你得此劍，便是星圖覺醒之時。

江湖風雨欲來，勿忘初心。”

陸沉舟捏著信箋的手在抖。

他抽出劍，銹殼簌簌脫落，露出青鋒如霜的劍身。

劍鳴之聲清越，驚得墓穴外的烏鴉撲棱棱飛起。

刺客的腳步聲突然遠了。

他貼著墓穴石壁聽了會兒，確定那三人己離去，這才爬出墓穴。

東方泛起魚肚白，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把劍收入鞘中。

劍鞘撞在玉佩上，發(fā)出清越的共鳴。

“師父，”他望著漸亮的天色，喉嚨發(fā)緊，“我好像...開始明白你說的‘人心即運’了?！?br>
鎮(zhèn)口藥鋪的幌子在晨風中搖晃。

陸沉舟站在青石鎮(zhèn)的青石板路上，懷里的劍隔著布包裹微微發(fā)燙。

他摸了摸腰間的錢袋——里面只有三個銅板，是昨晚在破廟里摸出的。

“客官要抓藥？”

藥鋪伙計掀開棉簾出來，目光掃過他發(fā)皺的青布短打，又掃過他腰間鼓起的包裹，突然頓住。

陸沉舟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這才發(fā)現(xiàn)包裹上沾著塊暗血。

他剛要解釋，就聽見街角傳來馬蹄聲。

三騎黑衣人馬停在藥鋪前，為首的騎士摘下斗笠，目光如刀：“可曾見過這么個小子？”

他懷里的玉佩又開始發(fā)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