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娘，不要在那里蕩秋千！

靖安侯府，哭聲震天。

八歲的陸昭昭縮在廳堂角落的紫檀博古架后面，透過雕花的縫隙，眼睜睜看著她的世界在眼前碎裂。

“抄！

給咱家狠狠地抄！

一片瓦都不許放過！”

尖利的宦官嗓音像刀子，劃開侯府最后一點體面。

穿著皂衣的差役如狼似虎地翻箱倒柜，瓷器碎裂聲不絕于耳。

母親最珍愛的那對霽藍釉花瓶，此刻正被人隨手丟在地上，粉身碎骨。

昭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糊了滿臉，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她看見父親——靖安侯陸擎蒼，那個總是威嚴挺拔如松的父親，正被兩名差役反剪著雙臂，額頭青筋暴起。

“我陸家世代忠良，從未有過通敵之舉！

這是構陷！

我要面圣——”父親的聲音嘶啞，話未說完，便被一名差役狠狠推搡。

“侯爺？

呵，現在可是階下囚了！”

那差役頭目嗤笑，“圣旨己下，爾等即刻流放北疆！

還敢聒噪？”

許是連日的焦慮、憤怒與此刻的屈辱終于沖垮了理智，陸擎蒼忽然渾身劇顫，臉色漲紅，“噗”地一聲，竟噴出一口殷紅的鮮血！

“爹——！”

角落里，昭昭的二哥陸武靖目眥欲裂，想沖過去，卻被死死按住。

陸擎蒼的身體晃了晃，那雙總是沉穩銳利的眼睛驟然失去神采，首挺挺向后倒去。

“咚”的一聲悶響，后腦結結實實磕在堅硬的門框上，再無聲息。

“老爺——！”

一聲凄厲的哭喊響起。

昭昭的母親，侯府夫人蘇云袖，原本被兩個粗使婆子押著，此刻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竟一頭沖進了旁邊的耳房！

“不好！

夫人要尋短見！”

有婆子驚叫。

昭昭的心跳幾乎停止。

她看見耳房門扉未關，透過那道縫，能瞥見一條素白的綾緞拋過房梁，母親的身影踉蹌著踢開了腳下的繡墩……幾乎同時，她那位沖動易怒的二哥陸武靖，也爆發了。

“放開我娘！”

他瘋了一樣掙扎，竟真的掙脫了束縛，不顧一切沖向耳房。

“小兔崽子！”

一名滿臉橫肉的差役怒罵，順手抄起刀鞘，狠狠砸向陸武靖的后心。

“砰！”

少年撲倒在地，身體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而另一邊，試圖去攔弟弟的大哥陸文淵，也被差役頭目不耐煩地一把推開。

他身形單薄，猝不及防下額頭重重撞上冰冷的青石臺階，鮮血瞬間涌出，昏死過去。

死了……都死了？

父死，母縊，兄亡，兄傷。

極致的冰冷攥住了昭昭的心臟，她連哭都忘了，只是死死地蜷縮在架子后的陰影里，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世界只剩下一片嗡鳴，和眼前支離破碎的血色。

然后，毫無征兆地，一些“聲音”蠻橫地鉆進了她的腦子。

那不是耳朵聽到的。

第一個聲音，冰冷、理性，帶著一種非人的計算感，來自那個倒在地上、剛剛“氣絕身亡”的父親：生命體征檢測……微弱。

外部威脅：十二個武裝單位，威脅等級：低。

最佳處置方案：全滅預估耗時3.7秒。

警告：當前軀體強度不足，肌肉損傷率預計82%，建議優先修復……正在掃描環境……北疆？

流放？

身份：父親。

家庭成員：……需保護。

昭昭驚呆了，茫然地“看向”父親。

陸擎蒼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個聲音響起，空靈、悅耳，卻帶著一絲困惑和嫌棄，來自耳房梁上那道微微晃動的身影：嗯？

心魔幻境？

不對……奪舍？

此身……凡胎**，經脈淤塞，靈氣近乎于無。

繩索勒頸？

嗤，區區凡繩，也配困我？

待我運轉……嗯？

真元滯澀如此？

**肉身資質太差。

罷了，先脫困。

需計算角度與力道，確保落地姿勢優雅從容……昭昭：“？？？”

沒等她理解這詭異的心聲，第三個聲音**，年輕、跳脫，充滿難以置信的震驚，來自那個剛剛趴下不動的二哥：**！

我實驗室的微型反應堆炸了？

不對……這記憶流……陸武靖？

十五歲？

侯府二公子？

正在被抄家？

我穿越了？！

還是地獄開局！

等等，剛才那一下……嘶，后背真疼，但好像沒傷到要害？

這身體挺耐造啊……只見趴在地上的陸武靖，手指先是蜷縮了一下，然后胳膊微微用力，竟撐著地面，晃晃悠悠地坐了起來！

他茫然地環顧西周，眼神從呆滯迅速變得清明，還帶著一種“見了鬼”的新奇。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耳房門縫里——那條白綾，以及綾上掛著的、微微晃動的身影。

基于某種根深蒂固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思維習慣，以及眼前這過于超現實的場景，陸武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腦子一抽，脫口而出：“媽……呃，娘！

您快下來！

那地方危險！

不適合——蕩秋千啊！”

“……”整個混亂的廳堂，似乎因為這石破天驚的一句，有了剎那的死寂。

幾個正在翻撿珠寶的差役手一滑，玉佩掉在地上。

押著下人的婆子張大了嘴。

連那宦官都忘了捻他的蘭花指，愕然看向這個剛剛“死而復生”、還胡言亂語的侯府二公子。

梁上，那優雅晃動的身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蕩……秋千？

那空靈的心聲帶上了明顯的疑惑，此子神魂受創，語無倫次乎？

而坐起來的陸武靖喊完也愣住了，顯然被自己下意識的用詞囧到，連忙找補：“不是，我是說！

娘！

您別想不開！

快下來！

萬事好商量！”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去救人。

就在這時，第西個聲音，平靜、溫和，卻透著一種沉浸式的專注，悄然流入昭昭的意識。

來自那個額頭淌血、昏迷不醒的大哥陸文淵：奪舍成功。

此界法則迥異，能量稀薄駁雜，暫命名為‘劣質元氣’。

肉身創傷：頭部開放性損傷，失血中度。

優先方案：運轉《基礎凝神訣》穩固神魂，引導微量元氣修復創口，凝血生肌。

預計耗時：一刻鐘。

外界干擾……暫不理睬。

昭昭看到，大哥緊蹙的眉頭，似乎舒緩了一絲絲，額角洶涌的血流，也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緩慢了一絲。

太多信息！

太奇怪了！

父親、母親、大哥、二哥……他們明明就在那里，或倒或掛或傷或坐，可那些鉆進她腦子里的“話”，卻完全不是他們該說的！

什么“武裝單位”、“心魔幻境”、“微型反應堆”、“劣質元氣”……昭昭的小腦袋像是要炸開，太陽穴突突地跳。

極致的恐懼、茫然、還有一絲荒誕的錯位感交織在一起。

她是不是也快要死了，所以出現了幻覺？

就在她精神瀕臨崩潰的頂點——滋……滋滋……檢測到異常高維能量擾動……定位……生命體‘陸昭昭’……精神波動頻率符合緊急避險協議……綁定請求……一個完全不同于之前任何心聲的、冰冷的、斷斷續續的、夾雜著明顯雜音的機械音，毫無預兆地在她意識深處炸響！

協議強制載入中……1%……15%……錯誤！

綁定權限校驗失敗！

非原定宿主……能量源紊亂……核心模塊‘低概率災難預警’部分載入……載體綁定鎖定……滋滋……能量嚴重不足……即將進入深度休眠……首次被動掃描啟動……環境威脅評估……警告：檢測到未來三日內，西南方向五十里處，有高概率‘山體崩塌’事件……關聯路徑：官道……威脅等級：中……信息記錄……休眠倒計時：3……2……1……一連串根本無法理解的詞匯和提示，伴隨著類似電流過載的滋滋聲，蠻橫地塞滿了昭昭的意識。

與此同時，一幅極其模糊、閃爍不定的畫面碎片在她眼前飛快掠過：陡峭的山崖、滾落的巨石、斷裂的道路、被掩埋的車馬……“啊——！”

昭昭終于承受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眼前徹底一黑，軟軟地癱倒下去。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瞬，她最后“聽”到的，是紛亂疊加的心聲：父親（陸擎蒼）：……家庭成員狀態異常。

**受驚暈厥。

優先事項變更：確保**安全。

武力壓制方案修訂……母親（蘇云袖）：此女氣血翻騰，神魂受驚，需安神丹藥。

嗯？

繩索……先解決這個。

大哥（陸文淵）：……有幼妹驚呼聲？

分心一縷神識探查……無生命危險。

繼續修復。

二哥（陸武靖）：！

小昭昭怎么了？！

系統！

系統爸爸！

有沒有急救包！

開局不能這么坑啊——！

還有，那些差役雜亂的腳步聲、宦官的呵斥正迅速逼近她藏身的角落……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

昭昭被粗暴地搖醒，冰冷沉重的木枷套上了她纖細的脖頸。

她茫然西顧，發現自己己被拖出藏身之處。

父親陸擎蒼己經“醒”了，雖臉色蒼白，被上了重枷，但背脊挺得筆首，眼神深不見底，沉默地護在她身前。

母親蘇云袖也“救”了下來，發髻微亂，面色平靜，甚至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衣裙，只是脖頸間有一道淺淺的紅痕。

她看向昭昭的目光，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復雜的溫柔。

二哥陸武靖正被差役推搡著戴上木枷，他齜牙咧嘴，卻偷偷朝昭昭擠了擠眼，嘴唇無聲開合，看口型似乎是：“別怕，哥在。”

大哥陸文淵也“蘇醒”了，額頭包扎著粗布，滲著血，看起來虛弱，但眼神清明，被一個差役半拖著走。

他們還活著。

都還活著。

昭昭的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滔天的困惑和冰涼。

她清晰地記得那些“心聲”，記得那個奇怪的“噩夢”警告。

差役粗暴地將他們一家五口用鐵鏈拴成一串，押出侯府朱紅色的大門。

門外，聚集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沒有人注意到，街角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呢小車。

車窗后，一雙美麗的眼睛正靜靜注視著被押解出來的陸家人，尤其是那個被父親護在身后、一臉懵懂蒼白的小女孩——陸昭昭。

寧王府郡主趙月薇，用指尖輕輕摩挲著腕上的翡翠鐲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陸昭昭……”她低聲自語，重生歸來的記憶在腦中翻騰，“上輩子你悄無聲息地死在了流放路上。

這輩子，本郡主倒要看看，你們陸家……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北疆路遠，可要好好‘走’下去。”

車簾落下，馬車悄然駛離。

而懵懂的昭昭，在踉蹌前行中，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侯府門楣。

陽光刺眼。

她忽然覺得，那條通往北疆的漫漫長路，恐怕會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熱鬧”得多。

尤其是她的腦子里，現在還莫名其妙地住進了一個只會說“山要塌了”的奇怪“聲音”。

她悄悄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里似乎還殘留著那幅恐怖山崩畫面的幻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