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長歌

敕勒川的風，是帶著青草香的刀子。

它刮過無垠的碧浪，卷起少女九月火紅的裙角，也刮得人臉頰生疼。

她卻渾不在意，張開雙臂，像只想要乘風而起的小鷹，在及膝的牧草中奔跑，笑聲清脆，驚起遠處成群的云雀。

“九月！

慢些！

當心摔著！”

溫柔而略帶擔憂的聲音從身后的勒勒車旁傳來。

九月回頭，陽光為她蜜色的皮膚鍍上一層金邊，映亮了她那雙格外明亮的、如同草原夜空星辰般的眼睛。

“阿娘！

你看這風！

多帶勁兒！”

她喊著，腳下不停，反而跑得更快了，烏黑的長辮子在身后飛揚。

被喚作阿**女子——洛姨，倚在勒勒車旁，看著女兒充滿活力的身影，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眼中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

她年近西十，風霜在她眼角刻下細紋，卻難掩那份沉淀的溫婉與堅韌。

她穿著樸素的靛藍色布裙，長發松松挽起，與周圍牧民的打扮無異，唯有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偶爾會閃過一絲不屬于這片天地的、難以言喻的深邃。

“這丫頭，跟她爹當年一樣，野得很?！?br>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的漢子大步走來，正是九月的青梅竹馬知良的父親，也是這片草場的鄰居巴圖大叔。

洛姨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輕聲道：“是啊，像風，抓不住?！?br>
“抓不住才好！”

知良的聲音從另一邊響起，少年矯健的身影躍過一道土坡，穩穩落在九月身邊，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他比九月高半個頭，小麥色的臉龐充滿陽光，眼神明亮坦蕩，像草原上最清澈的溪流。

“草原的女兒，就該像風一樣自由！”

他順手將剛采的一把野花塞到九月懷里。

九月接過花，皺了皺小巧的鼻子，故意嫌棄道：“又是這種小白花，都采了多少回了！”

話雖如此，手指卻珍惜地拂過嬌嫩的花瓣。

知良撓撓頭，嘿嘿笑著：“那下次給你抓只小羊羔？”

“才不要！

我要學射大雕！”

九月揚起下巴，眼中閃著向往的光。

“好！

等明天，我教你！”

知良拍著**保證。

兩個少年少女在風中追逐笑鬧，身影在遼闊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渺小，卻又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洛姨靜靜看著，眼神溫柔似水，仿佛要將這安寧的一幕刻進心底最深處。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懸掛的一枚樣式古樸、非金非玉的暗色令牌，指尖冰涼。

風吹過草原，掀起連綿不斷的綠色波濤，發出低沉的嗚咽。

極目望去，天與地在遙遠的地平線交融，一片蒼茫。

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草場，勒勒車頂升起裊裊炊煙，混合著新鮮牛糞和煮奶茶的獨特氣息。

九月從溫暖的羊毛氈毯里鉆出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她利落地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紅裙，辮子也沒仔細梳，就掀開車簾跳了下去。

“阿娘！”

她清脆地喊著，奔向正在爐邊忙碌的洛姨。

洛姨正用小銅壺煮著奶茶，奶白色的液體在壺里翻滾，濃郁的香氣彌漫開來。

她轉頭，看著女兒朝氣蓬勃的臉，眼中帶著慣常的溫柔，昨夜那絲深藏的憂慮仿佛被晨光驅散了。

“醒了？

快去河邊洗把臉，水涼，醒神?！?br>
她遞過一個木盆。

“哎！”

九月接過盆，像只小鹿般輕盈地跑向不遠處的彎月河。

冰涼的河水拍在臉上，瞬間驅散了最后一點睡意，讓她精神一振。

河水清澈見底，映出她明朗的笑容和藍天白云。

等她回來，知良己經坐在她家的勒勒車旁了，手里拿著兩張新做的弓和一些打磨光滑的箭簇。

他今天換上了一件半新的皮坎肩，顯得格外精神。

“九月，看！

我阿爸新做的弓，韌勁兒足！”

知良獻寶似的遞過一張稍小的弓，“這張給你試試手。”

九月眼睛一亮，接過來仔細端詳。

弓身是上好的柘木，打磨得光滑溫潤，握在手里分量剛好。

“真好看！”

她試著拉了拉空弦，發出輕微的嗡鳴。

“走，去北坡！

那邊野兔多，正好練手！”

知良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洛姨將熱騰騰的奶茶和幾塊奶疙瘩包好，遞給九月：“帶上，餓了墊墊。

小心些，別跑太遠。”

她的目光在知良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長輩的慈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知道啦，阿娘！”

九月歡快地應著，和知良并肩朝北坡跑去。

北坡地勢稍高，視野開闊。

風從坡頂吹過，帶來更凜冽的氣息。

兩人找了塊背風的大石頭坐下，分享著奶茶和奶疙瘩。

知良開始認真地教九月搭箭、開弓、瞄準。

“手臂要穩，別抖…對，就這樣…呼吸放輕…”知良站在九月身后，偶爾會輕輕扶一下她的手臂，糾正姿勢。

他的氣息拂過九月的耳畔，讓她感覺有些*，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九月學得很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

她有著草原兒女天生的協調性和力量感，雖然開始幾箭都射偏了，釘在遠處的草地上，但很快便找到了感覺。

當一支箭終于擦著一只受驚野兔的耳朵飛過時，九月興奮地跳了起來：“我差點就射中了！”

知良看著她雀躍的樣子，笑容爽朗：“我就說你能行！

多練練，以后能射大雕！”

兩人練了一會兒箭，都有些累了，便并排躺在柔軟的草地上，看著湛藍天空中變幻的云朵。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舒適得讓人想睡去。

“知良，”九月望著天空，忽然問道，“你說…可汗點兵，會點到咱們這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