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界殘燈錄

夜色滑落玄云，漫天的烏鴉盤旋在金鸞城上空，叫聲哀婉凄厲，像是為即將降臨的浩劫奏響哀歌。

大燕府第靜謐如常。

高聳的朱漆影壁后，幽長的回廊口傳來焚香的甜膩氣息，檐角流燈尚未完全熄滅。

所有人還未察覺風暴至近，唯有燕無歸，靜臥在偏院僻靜書屋，睜開了眼。

微光自薄窗縫隙滲入。

他拈書一角，側耳細聽——一聲極輕的嗡鳴，似有利器破空。

緊接著，門外園石后傳來幾乎不**的腳步。

燕無歸下意識屏息。

手指習慣性地掠過案上短刃。

那柄寒鐵薄刃，是父親昔日贈予，無聲無息中透露著最后的關切與警覺。

門輕輕一震，仿佛被夜風觸碰。

黑影閃現，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潛入。

燕無歸眸光一凝，悄然起身。

那人著夜行衣，面覆黑紗，身法且狠且快。

冷光劃破黑暗，首取少年咽喉。

燕無歸身形旋轉，堪堪避過致命一擊，抬手揮刃與來者交錯。

他力道不逮，卻招式自有章法，完全延續燕家舊學。

剎那的交鋒后，燕無歸順勢踉蹌退開，借助案后遮掩。

刺客見狀，并不戀戰，瞬息退入陰影。

屋外異響驟起，金石斷裂、火光爆裂，一陣人喊馬嘶攪碎夜色。

府邸西面皆傳殺伐，青衣衛士的呼號與來襲者的戮殺在夜色中交織成一片混亂。

燕無歸短促呼吸，咬緊牙關。

腦海中突兀炸開父親低聲的警句：“大世將至，無論何時不可失其本心。

無歸，切莫輕信，不可輕敵。”

一股刺鼻血腥順著風鉆進窗縫。

燕無歸揮袖拂開殘留煙氣，蹬足躍出窗外，腳下輕點瓦檐，縱身撲向內院。

夜幕下的燕府己非樂土。

數十黑衣人攜符箓法器，悍不畏死地沖殺，府兵節節敗退。

姬母所居的桂水堂早己火光沖天，家仆零落，負傷者痛嚎不止。

燕無歸眼前的畫面如夢魘般破碎。

往日珠玉綴繞的歲月，如今不過片刻潰敗。

三近身衛死守正廳，奮力抵御著潮水般的殺手。

他難辨敵我，只能憑一身舊藝輾轉騰挪，在屋影與走廊之間，尋找生的縫隙。

沖過門檻，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家族子弟。

他咬牙將一名年幼族妹扯到暗處，喑聲道：“別哭，咬住絹帕，隨我來！”

少女驚恐至極，淚如斷線，卻還是顫抖著點頭。

院落前，大長老方正與兩名燕家執事各自披甲，帶數名精銳力***院落，口中厲喝：“燕家子弟聽令，誓守宗祠，若有退縮者，族法伺候！”

空氣中殘存靈力波動，讓人幾乎窒息。

燕無歸掩住族妹口鼻，將她藏在草垛下，自己觀察局勢。

“少主，隨我走！”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突兀響起。

燕無歸猛地回頭，只見老仆田伯渾身是血，左臂無力垂下，右手死死拽著燕無歸袍袖。

“夫人、老爺有令——若有變，帶你出城求生！”

他還未開口，后方驀地飛來數道黑箭。

田伯側身擋于身前，胸口中箭，踉蹌倒地，但仍死死護住燕無歸的退路。

“田伯！”

燕無歸壓低了聲音，眼底驟然浮現痛色，他用盡力氣扶住老人。

“走，從西院側門！”

田伯咳血，強忍劇痛，口齒卻極為清晰。

兩人扶持著，趁亂潛行。

殺戮聲蔓延夜色，烈火卷上古老院宇。

夜色中一簇簇靈焰焚燒祖宅屋脊，灰燼宛如雨點落下。

燕無歸心如刀割。

“田伯，西側護衛如何？”

燕無歸聲如蚊蚋，步步為營。

田伯牙縫里吐出幾個字：“二長老率小隊守衛后門，但……有內應，快，莫遲疑！”

庭院深處撞出數道驚氣。

燕無歸咬緊牙關，忍住淚意：“我自有分寸。”

他們借著殘垣斷壁穿行，各處襲殺如影隨形。

每穿越一處走廊，都見證一位族兄或家仆的死戰。

夜風卷過，有孩子啼哭，有刀劍斷裂。

燕無歸死死壓住自己的情緒，不發一言地前進。

田伯身形漸虛弱，嘴角污血溢出。

走到西院盡頭，前方便是族中密道。

燕無歸帶田伯繞至假山旁，他曾隨父親巡視府第，知曉機關暗門位置。

手持短刃，三下敲擊密石，地磚滑開一角。

黑暗洞口，兩人一前一后鉆入其內。

密道深冷。

遠處，火光與廝殺聲隨石門合攏漸漸消弭，只余低沉回響。

田伯捂著傷口小聲道：“里面有路，出城后東走，切莫回頭。”

燕無歸扶住老人后背，壓低聲音：“田伯，家中怎會如此？

父親與大長老何在？”

田伯顫抖搖頭：“為首殺手皆非尋常江湖人士，敵手乃宗門……門外的勢。

老爺受伏，族中怕有變節之人。

你父命你……若能僥幸脫身，記住三件事：一、守住本心；二、保護族譜；三、莫信外援——世家之路，血與火鑄成。”

燕無歸捏緊那枚掛在頸間的玉牌，心底早己感知此夜非同尋常，可田伯的話讓他心頭雪上加霜。

二人踉蹌緩行，密道蜿蜒。

田伯終究傷勢過重，力竭倒地。

“少主，吾……只能送你至此……”他顫聲斷續，眼神依舊炯炯。

“長生路苦，吾燕家兒郎多死于權變爾。

你——不可信外人，更不可妄行俠義。”

燕無歸強按心中劇痛，將田伯輕輕放在墻邊，解下藤帶裹住傷口，“田伯，一同出去。”

“無歸……記住，天若亡家，心可自守，莫負父母……”話音未落，氣息己絕。

燕無歸一愣，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孤絕。

他緩緩跪下，頭磕地板三次——無聲的訣別。

眼前仿佛浮現燕家自家族立業、金戈鐵馬至今承繼百年風雨的榮光，卻終究化作夜幕下卷地的灰燼。

密道再深，也終有盡頭。

燕無歸收束悲痛，含淚爬行至出口。

機關隨后閉合。

他靜靜立于殘垣斷壁間，驀地回首，耳中仿佛仍有殺聲余音。

城外月色慘淡。

野狗狂吠，火光與霧氣交織。

燕無歸倚靠斷壁，衣衫破損，額角浸血。

夜風吹拂他**的眼角，他卻緩緩整理衣冠，神色肅然，宛如再生重鑄。

天地如此之大，如今卻無一處安身之所。

他回想起田伯臨死前灼灼的眼神，心中的柔情與恨意交纏。

正如父訓，斷不能為卑微的憐憫泯滅志氣，也不能因家破而喪失感念。

他自幼聰穎，通曉權謀，卻未料到宗門的殺意源自何處，更沒想到燕家竟遭同族背叛。

他抬頭望向金鸞城的方向，那里曾是他的根，如今只剩烈火與陰影。

燕無歸深吸一口氣，壓下滿腔悲憤。

肩頭微顫，他卻強自鎮定，腳步堅定地踏進荒野之間。

遠方天邊逐漸泛起曦光，夜色漸退，卻照亮不了內心的愁云。

燕無歸要做的，不只是逃生，更要尋根究底，將那藏匿于黑夜中的真相一點一點揭開。

他取下頸間玉牌，將其深入袖中，低聲自語：“燕家……無歸必不負你。”

他終于轉身，只身向東——那里有幽山小道，有未經探尋的人世風雨，也許還有活路。

腳下泥濘濕冷，卻難阻他前行的步伐。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更大的陰謀，抑或更加殘酷的真相。

但這一夜，他再不是那個溫室中無憂的少主。

而金鸞城的火光，將永遠銘刻在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