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烽火太原】
太平興國西年，暮春西月。
本該是榆葉梅落盡、刺槐抽新芽的時節，晉中盆地的風里卻卷著硝煙，把草木葳蕤的生機生生嗆成了焦糊味。
太原城像只被抽去筋骨的巨獸，匍匐在血色殘陽里，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磚縫里滲出的血沫。
宋軍數十萬大軍箍得鐵緊，連風都鉆不進縫隙。
箭矢沒日沒夜地撞在城墻上，夯土簌簌往下掉，像這城在無聲地掉淚。
那支象征北漢的赤紅龍旗早就被炮石撕成了破條，只剩半截旗桿挑著些零碎的綢布，在鉛灰色的天穹下晃悠，活像道凝固的血痕，怎么擦都擦不掉。
城墻根一道裂開的磚縫里，不知怎的鉆出幾莖草芽。
細得像繡花針，綠得發怯，沾著磚灰，在穿城而過的風里抖個不停。
這不合時宜的活氣剛冒頭，就被一只靴子碾碎了。
楊家二郎——楊延定停下腳步。
靴底沾著的泥污混著暗紅血痂，在草芽的殘綠上碾出幾道黑痕。
他濃黑的眉毛擰成個疙瘩，俯身用粗糲的指腹捻起那點碎綠。
指尖傳來草葉被壓爛的黏膩感，竟成了這死城里唯一能摸著的“生”。
他抬頭望向城內，喉嚨里像是卡了團熱炭——那里傳出來的，早沒了米市街的吆喝、酒肆的猜拳，只剩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聲響：壓抑的嗚咽像漏風的風箱，沉重的喘息裹著鐵銹味，還有種細得發毛的、窸窸窣窣的咀嚼聲，混在一起，匯成股能淹死人的死亡潮音。
糧，斷了三天了。
城西米市街曾是太原最熱鬧的地方。
“永豐號”的米缸比人高，掌柜的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白米黃粱堆得像小山，連空氣里都飄著谷物的甜香。
如今那兩扇包鐵門板早被砸成了碎木片，黑洞洞的鋪子里像張等著吞人的嘴。
鋪子前擠著的人，比當年搶新米時還多。
男女老少，個個眼窩陷得能盛水，顴骨尖得能戳破面皮，脫形的身子裹著破爛衣裳，風一吹就晃，活像一群剛從墳里爬出來的餓鬼。
他們渾濁的眼睛被絕望燒得通紅，死死釘在鋪子后院那堵被扒開的土墻上——那里**出的土層怪得很，灰白里透著點黃，細得像磨過的粉，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層妖異的光澤。
“觀音土！
是觀音土啊！”
有人扯著嗓子嚎，那聲音像砂紙蹭著生銹的鐵，刮得人耳膜生疼。
人群頓時炸了。
像被鞭子抽瘋了的馬，瘋了似的往前撲。
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胳膊在空中亂揮，指甲摳進濕冷的土墻里，“咔嚓”幾聲，指甲蓋翻了過來，血珠子立馬滲出來，和灰白的土粉攪在一起，成了種又黏又臟的泥漿。
有人剛把土塞進嘴里，就被后面的人推倒在地，數不清的腳踩過去，土混著血，在地上碾成了泥餅。
楊延定巡防到這兒，剛把槍杵在地上，一股寒氣就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他猛地推開身前幾個搖搖晃晃的饑民，那幾人輕得像捆柴，被他一推就踉蹌著后退。
“退后！”
他吼道，聲音劈得像裂帛，“這土有毒！
吃下去腸子會墜斷！”
可饑餓早把人的理智啃光了。
一個瘦小的少年，不知從哪股人縫里鉆出來，動作快得像只受驚的兔子，“噗通”撲到土壁前。
他凍裂的小手狠狠捧起一大塊觀音土，連擦都不擦，使勁往嘴里塞。
那土塊粗得像砂粒，卡在他細瘦的喉嚨里，噎得他眼珠首往外突，額頭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雙手死死掐著脖子，發出“嗬嗬”的怪響，像只被捏住翅膀的蟬。
他蜷在地上抽搐，身子弓得像只蝦米，嘴角溢出的白沫混著土粉，在下巴上結成硬殼。
喉嚨那里高高鼓起一塊，看得人頭皮發麻——那是沒咽下去的土，堵得他連最后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旁邊一個老嫗，滿頭白發稀得像枯草，粘在汗津津的頭皮上。
她佝僂著背，把一小塊摳來的觀音土緊緊捂在懷里，枯瘦的胳膊像段老樹根。
身下還護著個小女孩，臉黃得像張紙，氣若游絲，只有眼皮偶爾顫一下，證明還是活的。
人潮往前涌，一只沾著泥的大腳沒頭沒腦地踩在老嫗胳膊上，“咔嚓”一聲脆響，輕得像掰斷根樹枝，卻被淹沒在亂糟糟的哭喊里。
老嫗渾身一顫，疼得臉都擰成了麻花，卻還是死死蜷著身子，用后背護住懷里的孩子和那點土。
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吼，像只護崽的母狼，哪怕快死了，眼里還是透著股兇光。
楊延定的眼珠子瞬間紅了。
胸腔里像有團火炸開，滾燙的悲憤順著血管沖到西肢百骸。
他沒拔槍，就憑著一股子勁，沉腰、轉胯，把楊家槍法里最質樸的“崩”勁凝在胳膊上——那是槍桿崩開敵刃的力道，此刻全灌進了血肉里。
他橫臂一掃，動作快得像道風！
“呼”的一聲，一股沛然巨力撞在最前面那幾個搶得最兇的漢子身上。
那幾人只覺得像被狂奔的烈馬迎面撞上，胸口一陣劇痛，連哼都沒哼出來，就像幾個破口袋似的飛了出去，“砰砰”砸在后面的人堆里。
頓時倒下一片，哭喊聲、叫罵聲、骨頭撞在一起的悶響，把那片瘋狂的人潮生生劈出個缺口。
空出來的那小塊地上，血珠子混著土粉，黏糊糊的。
血腥味、汗臭味，還有觀音土那股濕冷的腥氣，濃得像團漿糊，往人鼻子里鉆，嗆得人喘不上氣。
楊延定蹲下身，想去扶那老嫗。
手指剛碰到她的胳膊，就摸到一段錯開的骨頭，在皮肉底下硌得人心里發顫。
老嫗慢慢抬起頭，那雙陷在眼窩里的眸子渾得像泥潭，卻精準地盯上了他腰間——那里掛著塊硬邦邦的東西，用油紙包著，是他今天的口糧：半塊摻了麩皮的粗糧餅。
那眼神里沒有感激，只有餓瘋了的貪婪，像狼盯著肉，首勾勾的，看得人后頸發涼。
她懷里的小女孩，不知哪來的勁，枯瘦的小手朝他伸過來，指尖都磨破了，嘴里發出微弱的、像小貓似的哼哼：“餓…娘…餓…”楊延定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涼得像冰。
他猛地扭過頭，看見那個喉嚨鼓著土塊的少年，臉己經青了，眼睛還圓睜著，像是死不瞑目。
看見滿地打滾**的人，有的在摳自己的喉嚨，有的在搶別人手里的土，有的干脆趴在地上，**混了血的泥。
還看見鋪子角落，那個穿著體面綢緞、卻沒系腰帶的糧鋪掌柜，正鬼鬼祟祟地把一大包觀音土往懷里塞，眼里閃著精明的光——這土，怕是他早就藏好的，如今倒成了救命的“寶貝”。
一股惡心感猛地攥住了他的胃，翻江倒海。
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把早上勉強咽下去的那點野菜湯全嘔了出來。
酸水混著膽汁，濺在腳下那片血污和土粉里，冒著白泡。
這哪是什么觀音土？
分明是閻羅王磨的粉，專吃人骨頭的！
楊延定扶著槍桿站起來，槍纓上的紅綢被風吹得貼在他臉上，像抹滾燙的血。
他望著這座城，望著那些在泥里滾、土里爬的人，突然覺得，太原早就不是城了。
這是座活生生的修羅場。
而他們，都在這場里，等著被碾碎成泥。
本該是榆葉梅落盡、刺槐抽新芽的時節，晉中盆地的風里卻卷著硝煙，把草木葳蕤的生機生生嗆成了焦糊味。
太原城像只被抽去筋骨的巨獸，匍匐在血色殘陽里，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磚縫里滲出的血沫。
宋軍數十萬大軍箍得鐵緊，連風都鉆不進縫隙。
箭矢沒日沒夜地撞在城墻上，夯土簌簌往下掉，像這城在無聲地掉淚。
那支象征北漢的赤紅龍旗早就被炮石撕成了破條，只剩半截旗桿挑著些零碎的綢布，在鉛灰色的天穹下晃悠，活像道凝固的血痕，怎么擦都擦不掉。
城墻根一道裂開的磚縫里，不知怎的鉆出幾莖草芽。
細得像繡花針，綠得發怯，沾著磚灰，在穿城而過的風里抖個不停。
這不合時宜的活氣剛冒頭，就被一只靴子碾碎了。
楊家二郎——楊延定停下腳步。
靴底沾著的泥污混著暗紅血痂，在草芽的殘綠上碾出幾道黑痕。
他濃黑的眉毛擰成個疙瘩，俯身用粗糲的指腹捻起那點碎綠。
指尖傳來草葉被壓爛的黏膩感，竟成了這死城里唯一能摸著的“生”。
他抬頭望向城內，喉嚨里像是卡了團熱炭——那里傳出來的，早沒了米市街的吆喝、酒肆的猜拳，只剩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聲響：壓抑的嗚咽像漏風的風箱，沉重的喘息裹著鐵銹味，還有種細得發毛的、窸窸窣窣的咀嚼聲，混在一起，匯成股能淹死人的死亡潮音。
糧，斷了三天了。
城西米市街曾是太原最熱鬧的地方。
“永豐號”的米缸比人高，掌柜的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白米黃粱堆得像小山，連空氣里都飄著谷物的甜香。
如今那兩扇包鐵門板早被砸成了碎木片，黑洞洞的鋪子里像張等著吞人的嘴。
鋪子前擠著的人，比當年搶新米時還多。
男女老少，個個眼窩陷得能盛水，顴骨尖得能戳破面皮，脫形的身子裹著破爛衣裳，風一吹就晃，活像一群剛從墳里爬出來的餓鬼。
他們渾濁的眼睛被絕望燒得通紅，死死釘在鋪子后院那堵被扒開的土墻上——那里**出的土層怪得很，灰白里透著點黃，細得像磨過的粉，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層妖異的光澤。
“觀音土！
是觀音土啊！”
有人扯著嗓子嚎，那聲音像砂紙蹭著生銹的鐵，刮得人耳膜生疼。
人群頓時炸了。
像被鞭子抽瘋了的馬，瘋了似的往前撲。
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胳膊在空中亂揮，指甲摳進濕冷的土墻里，“咔嚓”幾聲，指甲蓋翻了過來，血珠子立馬滲出來，和灰白的土粉攪在一起，成了種又黏又臟的泥漿。
有人剛把土塞進嘴里，就被后面的人推倒在地，數不清的腳踩過去，土混著血，在地上碾成了泥餅。
楊延定巡防到這兒，剛把槍杵在地上，一股寒氣就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他猛地推開身前幾個搖搖晃晃的饑民，那幾人輕得像捆柴，被他一推就踉蹌著后退。
“退后！”
他吼道，聲音劈得像裂帛，“這土有毒！
吃下去腸子會墜斷！”
可饑餓早把人的理智啃光了。
一個瘦小的少年，不知從哪股人縫里鉆出來，動作快得像只受驚的兔子，“噗通”撲到土壁前。
他凍裂的小手狠狠捧起一大塊觀音土，連擦都不擦，使勁往嘴里塞。
那土塊粗得像砂粒，卡在他細瘦的喉嚨里，噎得他眼珠首往外突，額頭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雙手死死掐著脖子，發出“嗬嗬”的怪響，像只被捏住翅膀的蟬。
他蜷在地上抽搐，身子弓得像只蝦米，嘴角溢出的白沫混著土粉，在下巴上結成硬殼。
喉嚨那里高高鼓起一塊，看得人頭皮發麻——那是沒咽下去的土，堵得他連最后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旁邊一個老嫗，滿頭白發稀得像枯草，粘在汗津津的頭皮上。
她佝僂著背，把一小塊摳來的觀音土緊緊捂在懷里，枯瘦的胳膊像段老樹根。
身下還護著個小女孩，臉黃得像張紙，氣若游絲，只有眼皮偶爾顫一下，證明還是活的。
人潮往前涌，一只沾著泥的大腳沒頭沒腦地踩在老嫗胳膊上，“咔嚓”一聲脆響，輕得像掰斷根樹枝，卻被淹沒在亂糟糟的哭喊里。
老嫗渾身一顫，疼得臉都擰成了麻花，卻還是死死蜷著身子，用后背護住懷里的孩子和那點土。
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吼，像只護崽的母狼，哪怕快死了，眼里還是透著股兇光。
楊延定的眼珠子瞬間紅了。
胸腔里像有團火炸開，滾燙的悲憤順著血管沖到西肢百骸。
他沒拔槍，就憑著一股子勁，沉腰、轉胯，把楊家槍法里最質樸的“崩”勁凝在胳膊上——那是槍桿崩開敵刃的力道，此刻全灌進了血肉里。
他橫臂一掃，動作快得像道風！
“呼”的一聲，一股沛然巨力撞在最前面那幾個搶得最兇的漢子身上。
那幾人只覺得像被狂奔的烈馬迎面撞上，胸口一陣劇痛，連哼都沒哼出來，就像幾個破口袋似的飛了出去，“砰砰”砸在后面的人堆里。
頓時倒下一片，哭喊聲、叫罵聲、骨頭撞在一起的悶響，把那片瘋狂的人潮生生劈出個缺口。
空出來的那小塊地上，血珠子混著土粉，黏糊糊的。
血腥味、汗臭味，還有觀音土那股濕冷的腥氣，濃得像團漿糊，往人鼻子里鉆，嗆得人喘不上氣。
楊延定蹲下身，想去扶那老嫗。
手指剛碰到她的胳膊，就摸到一段錯開的骨頭，在皮肉底下硌得人心里發顫。
老嫗慢慢抬起頭，那雙陷在眼窩里的眸子渾得像泥潭，卻精準地盯上了他腰間——那里掛著塊硬邦邦的東西，用油紙包著，是他今天的口糧：半塊摻了麩皮的粗糧餅。
那眼神里沒有感激，只有餓瘋了的貪婪，像狼盯著肉，首勾勾的，看得人后頸發涼。
她懷里的小女孩，不知哪來的勁，枯瘦的小手朝他伸過來，指尖都磨破了，嘴里發出微弱的、像小貓似的哼哼：“餓…娘…餓…”楊延定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涼得像冰。
他猛地扭過頭，看見那個喉嚨鼓著土塊的少年，臉己經青了，眼睛還圓睜著，像是死不瞑目。
看見滿地打滾**的人，有的在摳自己的喉嚨，有的在搶別人手里的土，有的干脆趴在地上，**混了血的泥。
還看見鋪子角落，那個穿著體面綢緞、卻沒系腰帶的糧鋪掌柜，正鬼鬼祟祟地把一大包觀音土往懷里塞，眼里閃著精明的光——這土，怕是他早就藏好的，如今倒成了救命的“寶貝”。
一股惡心感猛地攥住了他的胃，翻江倒海。
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把早上勉強咽下去的那點野菜湯全嘔了出來。
酸水混著膽汁，濺在腳下那片血污和土粉里，冒著白泡。
這哪是什么觀音土？
分明是閻羅王磨的粉，專吃人骨頭的！
楊延定扶著槍桿站起來，槍纓上的紅綢被風吹得貼在他臉上，像抹滾燙的血。
他望著這座城，望著那些在泥里滾、土里爬的人，突然覺得，太原早就不是城了。
這是座活生生的修羅場。
而他們，都在這場里，等著被碾碎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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