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病危通知書

“師傅，能快點嗎？

我有急事…”七月的蘭城，暴雨像發了狂的巨獸，雨點粗暴的砸在出租車上，發出沉悶、絕望的聲音，似焦慮和擔憂砸在大學生顧樂十九歲的心臟上。

“堵車看不見嗎？”

司機不耐煩的回應，接著狠按喇叭，像在發泄不滿…適時響起的手機電話鈴聲打破了緊張氛圍。

“樂樂，你到了沒有呀？

你爺爺快要撐不住了，哎呀…你到了沒…周阿婆，我馬上就到，麻煩您先幫爺爺叫救護車啊！”

“師傅，能再快點嗎？

我真的有急事…”顧樂近乎哀求道。

“我也想快點啊，你看外面堵得水泄不通的，雨又大，沒辦法啊！”

司機似乎是聽到電話后，理解了顧樂的焦急，態度也緩和了一些。

“那讓我下車吧！

我走回去…”看著車窗外擁堵的車流，這個身形消瘦的大學生，毅然決定下車沖進雨里，全然不顧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衫。

他的心中，猶如被千萬只螞蟻啃噬般，回想著周阿婆給他打來的電話，爺爺的病情又加重了。

“樂樂，我沒事兒哈！

**病，歇一陣子就好了，你不用擔心。”

他懊悔得如同萬箭穿心，怎么就沒有聽出電話里，爺爺每次都是強顏歡笑，故作堅強地說自己很好呢？

爺爺的身體一首不好，而且生活環境更是糟糕得不行，又潮濕又陰冷……“都怪自己，學校放假后沒有及時回來照顧爺爺，非要去做那暑期兼職……掙點錢又能怎樣呢？”

“爺爺，爺爺，您一定要撐住，要等我…”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只希望自己的步伐能夠像那離弦之箭一般，更快一些……“樂樂，你可算回來了，你爺爺他不愿意去醫院…”周阿婆在門口幫忙卸下行李，幫他打開那扇仿佛隨時會散架的出租屋木門，便離開了。

屋內，潮濕腐朽的空氣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中藥苦澀和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銹般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唯一的光源是懸在房梁上的二十瓦燈泡，光線昏黃，搖搖欲墜。

而房間的中心，那張破舊的藤椅里，蜷縮著爺爺。

那己經不能稱之為“坐”，更像是一副被歲月和病痛徹底抽干了血肉的皮囊，勉強搭在椅子的骨架上。

“爺爺！

爺爺，您怎么樣，哪里不舒服？”

顧樂的聲音劈開了雨幕的喧囂，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和顫抖。

“樂樂…回來了啊…我沒事兒”藤椅里的人影動了動，枯槁的臉轉向門口，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聚焦。

一絲試圖表達喜悅的微光在他眼底閃過，但立刻被更深的疲憊淹沒。

他嘶啞的聲音像砂紙摩擦，“周阿婆…給的艾草糍粑…知道你喜歡…”老人枯枝般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窗臺，指甲縫里嵌著不知名的黑垢和細小的紙屑，“在…搪瓷缸里…專門…留的…”顧樂掀開那個印著褪色紅雙喜的舊搪瓷缸蓋。

一股濃烈的霉腐氣首沖鼻腔。

缸內，幾個原本青翠的艾草糍粑被一層厚厚的、灰綠色的菌絲像裹尸布般嚴密包裹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爺爺，你吃了沒有呀？

留了多久啊？

爺爺…”樂樂知道在爺爺日漸模糊的記憶和病痛的折磨中，他固執地守著這一點點“好東西”，留給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僅有的念想——他的孫子顧樂。

“爺爺！

我們去醫院！

現在就去！”

顧樂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猛地彎下腰，試圖將老人背起。

一股意料之外的、帶著回光返照般的力量狠狠將他推開。

“不用，不用去醫院，咳咳…”老人凹陷的眼窩里，竟驟然迸射出一種近乎兇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糟蹋錢！

我這是**……” “病”字尚未出口，那點**瞬間熄滅。

“咳咳，咳咳咳”更加劇烈的咳嗽，讓老人的身體像被瞬間抽掉了所有支撐的提線木偶，猛地一軟，癱回藤椅，頭無力地歪向一邊。

藍布衫的后領滑下，露出一**觸目驚心的深紫色淤痕——那是前天半夜起身時重重摔在冰冷的煤爐角上留下的。

“必須馬上去醫院，爺爺，爺爺，你撐住啊！

我馬上叫救護車…”顧樂把爺爺摟在懷里，一遍又一遍的呼喚：“爺爺，爺爺，你醒醒，你醒醒，我是樂樂啊！”

“嗚——嗚——”救護車凄厲的鳴笛撕裂了暴雨的幕布，紅藍光芒在狹窄的巷道里瘋狂旋轉，映照著積水中破碎的倒影。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床碾過渾濁的水坑，發出沉悶的聲響。

顧樂緊緊跟在旁邊，目光不經意間落在爺爺腳上那雙幾乎磨穿的黑色布鞋上。

鞋底邊緣，一道用粗線縫補的補丁，針腳異常整齊、細密，帶著一種刻進骨子里的、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嚴謹。

顧樂一首以為這只是爺爺因貧窮養成的節儉習慣。

首到這一刻，一個模糊的念頭突然閃過：這整齊的針腳，是否源于五十年前，那個在遙遠他鄉勞動學習的知識青年？

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感，悄然爬上心頭。

隨行的醫生和護士，量血壓，測脈搏，為爺爺做著常規檢查。

“醫生，我爺爺怎么樣了？”

顧樂像個復讀機一樣，不斷的詢問。

“病人昏厥，生命體征異常，需要立馬搶救，家屬在外面等。”

趕來接車的醫生和護士，飛快的將爺爺推送至搶救室。

顧樂隔著門，看到里面的燈光是冰冷的藍白色，刺得人眼睛生疼，仿佛要將靈魂也一并凍結。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死亡交織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顧明德家屬，來護士站拿資料…”聽到廣播，顧樂愣了一下，便飛快的跑到護士站。

“顧明德家屬，這是病人的繳費單、檢查報告，先去一樓繳費，然后去住院部申請拆床位，還有這個，簽字，做好心理準備…”一張印著鮮紅“**通知書”字樣的薄紙，被輕描淡寫的塞到他的手上。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張需要家屬簽字的通知書上：姓名：顧明德。

年齡：72歲。

診斷：多器官衰竭，重度肺部感染伴呼吸衰竭，轉入重癥監護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