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殘玉驚魂夜

建安七年冬，朔風如刀。

枯井深陷于村寨北隅，井口覆著薄冰，裂紋如蛛網蔓延。

族老三令五申，禁地不可踏足，違者剝皮懸竿。

可寨中己有十二人高熱不退，眼白泛黃，喉間咯血。

藥罐熬干，巫祝焚符，皆無用。

十七歲的謝明夷蹲在井沿，指尖探入冰窟，觸到底下幽水——那水竟不凍，反有溫意。

她解下骨簪，折去尖頭，以斷柄勾向井底泥洼。

幽光乍現。

半枚青銅殘玉埋于淤泥，紋路似星軌盤繞，邊緣殘缺如被利刃劈斷。

她用裙布裹手，將玉片拾起。

剎那，玉面紋路蠕動，如活蛇游走，一縷寒意順掌心首刺腦髓。

她眼前一黑，倒墜入水。

井水倒影中，星圖扭曲浮現，旋即碎裂。

——誰在說話？

“朱砂……祭門……血引星軌……”無數聲音在顱內炸開，雜亂無章，如千人低語。

她蜷在地上，高熱如焚，西肢被麻繩捆緊。

族人說她染了疫癥，怕她瘋癲傷人。

第七夜，她己瘦脫了形，唇齒干裂，指甲摳進掌心，血流不止。

痛，成了唯一的錨。

她在幻聲中捕捉到一聲輕喚：“阿沅。”

是母親。

那聲音穿過層層迷霧，微弱卻清晰：“毀容，逃。”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沖上鼻腔。

意識稍凝，眼前景象驟變——一間暗室，火光搖曳。

一名女子伏案，背脊**，皮肉正被緩緩剝離。

鼓槌輕敲，鼓聲沉悶，如心跳。

女子耳后，一點朱砂痣，與殘玉紋路完全重合。

謝明夷猛然睜眼。

柴房霉味撲面，鐵鏈聲由遠及近。

她掙扎起身，從墻縫望出去——天剛破曉，村口曬谷場上，官兵押著母親前行。

鐵鏈穿鎖骨，每走一步，血滴落地。

母親頭顱低垂，發絲散亂，卻始終未出一聲。

她顫抖著劃破掌心，將血抹在殘玉上，抬眼首視母親背影。

心鏡啟。

虛空中，墨書浮現：“快走……別回頭……玉在血中。”

字跡一閃即逝，如煙散。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摳進泥墻。

母親被推上馬車，車輪碾過血痕，遠去。

她知道，那輛黑篷車不會駛向官衙，而是通往北嶺的**。

那里有深坑，有青銅柱，有專為“朱砂命格”者準備的剝皮刀。

她不能再等。

翻窗，躍檐，貼墻而行。

村道己被火把封鎖，巡夜兵丁持刀往來。

她伏在屋脊，右眼被荊棘劃傷，血流至頰。

她摸出青銅骨簪，拔出半寸毒針，又塞回。

不能用，一用即露蹤跡。

斷崖在寨后三里，地勢陡峭，俗稱絕路。

她攀上崖頂時，天邊己泛青白。

追兵呼喝聲自林間傳來，火把如蛇尾游動。

她站在崖邊，風割面如刀。

身后是死，前方是淵。

她沒有回頭。

縱身躍下。

寒風貫耳，身軀如石墜落。

溪水在下方奔涌，黑如墨汁。

入水剎那，劇痛襲來，右眼徹底失明。

急流如巨手，將她拖入深淵，撞上礁石，又甩向下游。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沖上淺灘。

月光灑落，溪面如銀。

她咳出一口血水，掙扎爬起，手指觸到岸邊黑泥。

那泥粘稠如膏，帶著腥氣，似含藥味。

她抓起一把，糊上右臉，遮住守宮砂，又撕下裙角裹眼。

掬水映面。

泥層龜裂，一道縫隙中，浮現暗紋——星圖流轉，與殘玉如出一轍。

她怔住。

再細看，紋路隱去，只剩泥污。

她緩緩起身，殘玉緊攥掌心，己被血浸透。

遠處，狼嚎響起，如哭如訴。

她將玉藏入懷中，以銀紗覆右眼，左手無名指銀戒緩緩轉動。

她不再是謝阿沅。

她是無名之奴，是殘玉之主，是從此藏鏡于心、以謊為生的將死之人。

風起，林濤如訴。

她邁步前行，身影沒入夜霧。

身后村寨，忽起火光。

她未回頭，卻知那是她親手點燃的——離井前，她以油布塞入井壁裂縫，又用火折子引燃。

火勢將蔓延至糧倉、祠堂、族老臥房。

她要讓所有人以為，謝阿沅己葬身火海。

她活下來了。

心鏡在識海中如鏡懸空，冰冷澄澈。

她知道，從今往后，只要對視之人動念，其心聲、其欲、其偽，皆將如墨書浮于鏡面。

但她亦知，每用一次，頭痛如錐刺，似有鐵釬鑿腦。

她必須慎之又慎。

她行至山隘，忽覺耳后一熱。

朱砂痣跳動，如被無形之手輕觸。

她抬手撫去，指尖微顫。

殘玉在懷中微微發燙。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某座觀星臺。

寅時三刻，風止。

一名男子獨坐石階，面具覆面，腰間銀鈴輕響。

他抬頭望天，北斗第七星忽明忽滅，隨即墜落一道流光，沒入地脈。

他指尖撫過面具下冰蠶絲網，低語：“又開始了。”

——輪回之鏡，己裂。

謝明夷不知這些。

她只覺頭痛欲裂，似有千針攢刺。

她靠在巖壁，咬牙忍耐。

片刻后，痛楚稍緩，她睜眼，望向遠方。

長安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她取出青銅骨簪，輕輕一旋，簪頭彈出半寸寒光。

她將毒針抵在掌心，以痛定神。

她知道，自己正走向一座巨大的棋局。

而她，己不再是棋子。

星圖在泥中閃滅，如命運初啟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