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魂系紫垣

魏嬿婉咽下最后一口氣時，喉間還卡著那碗鶴頂紅的腥甜。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她最后望見的，是養心殿明黃的帳頂，像極了當年弘歷親手為她簪上的那朵絨花——后來，那朵花被她親手碾碎，混著毒藥，送進了高晞月的寢殿。

再次睜眼，周遭是熟悉的翊坤宮偏殿。

燭火搖曳，映著她素白的魂體，指尖穿過雕花窗欞，帶不起半分漣漪。

殿外傳來宮人的竊竊私語，說令懿皇貴妃薨逝的消息傳到養心殿時，皇上只是頓了頓朱筆，吩咐按貴妃禮制安葬，再無多言。

魏嬿婉飄在梁上，忽然笑了。

笑得無聲，卻比生前任何一次得意的笑都要尖銳。

她贏了半生，斗垮了富察瑯嬅，**了高晞月，扳倒了如懿，可到頭來，連皇上半滴眼淚都換不到。

也好。

她想，做個孤魂野鬼，倒能看個清楚，這紫禁城的紅墻里，究竟藏著多少沒說出口的齷齪。

游蕩的日子漫長且無聊。

魏嬿婉看著新入宮的秀女們重演著當年的戲碼，看著皇上對著年輕的面龐追憶往昔，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首到那一日，她飄進了翊坤宮的正殿。

如懿死了。

死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晚上，手里緊緊攥著一支斷裂的玉簪。

那簪子樣式古樸，玉質暗沉，魏嬿婉認得——那是如懿剛入宮時戴的，后來被她設計摔碎，還讓如懿因此大發雷霆，跟皇上吵了一架。

可此刻，那斷裂的簪子上，竟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黑氣。

魏嬿婉湊近，一股陰冷的寒意鉆進她的魂體，無數零碎的畫面猛地涌入腦海：是富察瑯嬅落水前夜，如懿在佛堂對著簪子喃喃自語，“富察瑯嬅，對不住了.........”；是高晞月咳血不止時，如懿握著簪子，眼中閃過一絲與平日溫和截然不同的狠厲..........是她自己被灌下毒酒時，如懿站在遠處，簪子在袖中微微發燙…....…畫面的最后，是如懿剛入潛邸那年。

彼時她還叫青櫻，一個瘋癲的老道塞給她這支簪子，“此簪能偷運換命，只是要用至親血祭，用一次，折十年壽，損一分德。”

青櫻那時只當是瘋話，隨手丟在箱底。

首到富察氏被定為西福晉，弘歷對她百般呵護，青櫻看著那對璧人，夜里翻出了那支簪子。

她第一個獻祭的，是遠在科爾沁、與她素來不睦的堂妹。

那晚之后，富察氏騎馬摔斷了腿，弘歷空閑的時間，漸漸多了起來。

魏嬿婉的魂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一首想不通，論家世，如懿不如富察氏；論才情，她不及高晞月；論溫順，自己比她更會討皇上歡心。

可為什么，皇上的心，總像被什么東西系在如懿身上？

不是青梅竹馬，是偷來的緣分！

當年在圓明園，與弘歷一同爬樹掏鳥窩、分享一塊點心的，明明是高晞月！

是如懿用簪子換了記憶，讓弘歷模糊了細節，只記得一個模糊的“青櫻妹妹”。

不是帝后情深，是偷來的福氣！

富察氏賢良淑德，本應與皇上恩愛一生，卻接二連三遭遇不幸，兒子夭折，自己落水，最后郁郁而終。

那福氣，都跑到了如懿身上，成了旁人眼中“皇上獨寵皇后”的假象。

甚至連她魏嬿婉的孩子！

她拼死生下的永琰，本該是眾星捧月的嫡子，卻自幼體弱，不受重視。

而如懿明明斷了發，形同廢后，死后卻能讓皇上記掛多年——那是她用最后一點氣運，換了皇上的“念想”！

魏嬿婉開始瘋狂地回溯過往。

她飄到景仁宮的角落，看著富察瑯嬅抱著夭折的永璉，哭得肝腸寸斷。

那時如懿剛去過高家，回來后在佛堂待了整整一夜。

而高晞月的父親，正是負責永璉喪儀的官員，后來因“辦事不力”被降職。

她飄到咸福宮，看著高晞月咳得撕心裂肺，貼身侍女偷偷告訴她：“娘娘，昨兒皇后宮里的人送來一碟杏仁酥，說給您潤喉。”

高晞月吃了，夜里咳得更兇。

而如懿的親弟弟，那天恰好被指婚給了高晞月的遠房侄女，婚事辦得倉促又潦草，不久后便病死了——那是她獻祭的第二個親人。

她還看到，自己剛入宮時，弘歷對她頗有好感，幾次翻了她的綠頭牌。

是如懿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句“魏答應性子跳脫，恐難承寵”，又讓她的遠房表哥在漕運案中替罪，用一條人命，換了皇上對她的“暫且擱置”。

魏嬿婉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笑聲凄厲，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想起自己為了上位，不擇手段害死的那些人，想起自己對皇上的百般逢迎，想起臨死前皇上那句“你從未真心待朕”。

原來她斗了一輩子，不過是斗了一個偷來的人生。

富察瑯嬅的賢名，高晞月的才情，她的恩寵，甚至弘歷心中那點所謂的“情意”，都是如懿用一支簪子、一條條人命、一次次折損親人福壽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