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黃昏

一個午后的黃昏，教室后排，光線斜照在桌子上。

林澈的目光落在蘇晚晴的后頸上，她正在扎馬尾，深褐色的長發被攏起，露出那截白皙的皮膚，夕陽給她鍍了層金邊，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

突然一顆糖摔落在他桌子上，他轉頭看見夏漁趴在窗臺上，短發在風里翹著，她笑的時候右臉有個很淺的酒窩，很好看。

“最后一顆了”林澈把糖攥進手心，塑料糖紙硌著手，有些疼。

“小賣部阿姨說我像她女兒謝了。”

夏漁看了眼蘇晚晴的方向，沒再說什么，轉身離去，她總是這樣，懂得什么時候該安靜。

蘇晚晴扎好頭發，收拾書包離開，經過后門時，她的影子擦過林澈的桌角，就那么一瞬，兩個影子重疊了，然后她走了，走廊里響起漸遠的腳步聲。

教室里只剩他一個人，黃昏的光線沉得更低，紅色里摻了灰。

---回家的路上，林澈邊走數著自己的腳步。

經過便利店時，櫥窗電視正播新聞。

里面女生的聲音平靜無波：“……代號‘黯星’的天體正以異常速度接近地球軌道……”林澈停下看了一會兒，里面星空圖旋轉著，那顆被標記為紅色的點緩慢移動，像某種倒計時。

但他一想，明天還要交數學作業呢，最后那道題還沒寫呢，趕緊回家吃飯寫作業。

鑰匙轉動，一打開門燈光和飯菜香涌出來，暖得讓人眼眶發澀。

“回來啦？”

母親從廚房探頭，圍裙上沾著油漬“洗手吃飯。”

父親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電視調成了靜音，屏幕里還在播黯星的新聞，旋轉的星空無聲無息。

“今天怎么樣？”

“還行。”

每次回家都會有的對話，每個問題都有標準答案。

餐桌中央擺著蛋包飯。

金黃的蛋皮上，用番茄醬畫的笑臉歪歪扭扭，右眼睛比左眼睛大，像在哭，又像在笑，這是他從小學就愛吃的菜，雖然現在高二了，但母親每周還是會***，做的也比以前越做越好吃。

“嘗嘗，”母親把盤子推過來，眼神里帶著期待，“加了青豆。”

林澈用勺子切下一角，蛋皮很嫩，炒飯熱乎乎的。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這個味道記住。

“好吃”母親笑了，父親夾了一筷：“**為了學這個，看了好多視頻。”

“哪有！”

父親又跟母親抱怨了幾句工作的事，但聲音很輕，吃到一半時，林澈的手機震了一下。

父親瞥了一眼，什么都沒說。

但林澈知道，今晚他的抽屜里會多出一些錢，父親總是這樣，用沉默的方式表達關心。

電視里的新聞結束了，換成天氣預報，明天晴轉多云，18到25度，普通得和往常一樣。

---回房間后，林澈拿出手機。

屏幕亮著，一條新消息，來自：蘇晚晴。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點開，是一張圖片，映入眼簾的是今天數學課那道超綱題的解題步驟。

字跡工整好看，輔助線用紅筆畫得筆首，后面又回復了一句話：“老師說這道題超綱了，我想你可能需要。”

可能需要，他盯著這西個字，看了很久。

回復框里，光標閃爍，他輸入“謝謝，我正好不會”，刪除。

輸入“太感謝了”，刪除，輸入“你真厲害”，刪除。

最后只回了一個：“謝謝。”

點擊發送。

然后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再看一遍那張圖片，她的字真好看，每一筆都干凈利落。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那顆叫黯星的星星應該就在某處吧，但他看不見。

他想起蛋包飯上那個歪歪的笑臉，想起父親偷偷放零花錢時躡手躡腳的樣子，想起母親站在廚房門口，欲言又止的眼神。

還有蘇晚晴扎頭發時，后頸那截白皙的皮膚，夏漁遞糖時，右臉那個淺淺的酒窩。

這些畫面在腦海里翻轉，像一本快要翻到最后一頁的書。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蘇晚晴：“明天物理課要交實驗報告，你寫完了嗎？”

他盯著這句話，忽然笑了。

回復框里，光標還在閃爍，但這次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夜深了。

父母房間的燈還亮著，隱約傳來壓低的聲音：“孩子是不是不開心？”

“長大都這樣。”

然后是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沉重的沉默。

林澈關掉臺燈，躺進黑暗里。

明天還要早起，還要交實驗報告，還要默寫《滕王閣序》，世界末日也好，黯星降臨也好，該背的課文還是得背。

閉上眼睛前，他想：要是今天下午，我跟她說了句話，會怎樣？

不會怎樣，他知道。

有些故事還沒開始，就己經結束了。

而此刻，夜空深處，那顆星正無聲地靠近地球。

但此刻，此刻還只是黃昏。

一個他再也回不去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