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小鬼大

公元前二百三十六年。

農(nóng)家，烈山堂。

一樁喜事正熱鬧舉行。

烈山堂之主田猛成婚。

彼時農(nóng)家仍由俠魁田光掌權，六堂堂主為陳勝、朱家、田猛、田虎、朱仲、司徒萬里。

田猛娶妻非小事，雖依新婦之愿未大張旗鼓，只邀田氏親族與愿前來祝賀之農(nóng)家弟子。

宴席設于西季鎮(zhèn)。

此地易守難攻，乃西岳堂主司徒萬里轄地。

田氏乃俠魁田光之本家，根基深厚。

田猛自身亦為江湖頂尖高手，與其弟田虎并稱于世。

農(nóng)家中流傳一句：“天無二日，田有猛虎。”

新娘神情寡淡。

而一名喚“言”的**，未曾現(xiàn)身此宴。

……農(nóng)家烈山堂外，一少女仰臥草地。

雙馬尾垂落，身著白衫，繡有菊花紋。

農(nóng)家據(jù)山臨水，雖無墨家機關之精妙，然無人敢犯。

道門三分之后，諸子百家之中，以農(nóng)家為最強。

上有俠魁田光，下有六堂，堂主皆為絕頂高手，弟子十萬余眾。

六堂雖有嫌隙，尚無大亂。

地澤二十西大陣一旦布下，敵來必陷。

昔日秦將白起，曾列戰(zhàn)國西大名將之首，屠各**士逾百萬，兵家武功亦為當世第一。

退隱之后，妄圖詐死脫身，終為農(nóng)家六大長老聯(lián)手誅殺。

白起何人？

傳言其能與鬼谷子比肩。

竟被農(nóng)家神農(nóng)令所殺。

如今六長老己入炎帝六賢冢數(shù)年，地澤二十西陣之妙，想必更勝往昔。

自此之后，列國對諸子百家，態(tài)度亦不敢倨傲。

日尚未傾，六國猶存。

雖有識者皆知其命途己盡，然其勢未盡消，秦國正處征伐之巔，勝負一線，不容毫厘之失。

田夕輕抬素手，腕間玉佩映日生輝，其上三字，“言無忌”，清晰可辨。

纖指如玉，映光生輝。

年方六歲，然其眉目如畫，清秀脫俗，似己有傾城之姿。

她之魂魄，乃自千載之后而來。

且，是一男子之魂。

……“六載春秋……汝可知，此六年吾心若何？”

田夕于心低語。

彼時身為男兒，若得一妻如田夕，誠為幸事。

而今卻要她以一女子之身承其魂，終是難以坦然。

手中玉佩，刻有“言無忌”三字，隨手擲于一隅，視若頑石。

雖此玉價可敵國，且與傳說中之“蒼龍七宿”關聯(lián)匪淺。

奈何其結難解，其形難離。

六載光陰，她終悄然融身于這新軀，新命。

世間紛亂，七國相爭，戰(zhàn)火連綿數(shù)百載。

烽煙所至，無人可得安眠。

此世之苦，不分貴賤，王侯將相，草民黎庶，俱難掌己運，莫能擇己路。

……此地山川清秀，綠草如茵，湖光瀲滟，傍依田舍。

湖畔垂柳數(shù)株，隨風輕曳。

田夕緩緩起身，拾起母親所贈之玉佩，納于袖中。

雙掌合抱，掌心向內，緩步至柳下，端坐而凝神。

運轉心法，無名之術，乃母所授。

此為常習。

抱手藏繭，可掩練劍之痕，以全其“多病羸弱”、“嬌怯不勝”之貌。

既顯端雅，又避人疑。

自三歲始習武，心法劍術，皆出母授——上一代驚鯢。

憶及母親，心頭微熱。

雖未盡授前塵，然田夕熟于秦時之史，對母之慈恩，敬仰尤深。

流離六載，母女相依，顛沛流離，然母親未嘗懈怠，悉心教誨。

習武、讀書、識字、明理，無所不授。

于羅網(wǎng)追殺之中，護其周全。

今更因護其深遠，委身田猛。

如此深恩，令她心重如山。

蓋因她知母之將來，非吉即兇。

田夕年幼，卻己懷驚世之志。

昔日其母懷胎之時，奇經(jīng)八脈盡廢，致使親子田賜出生便神志不清。

為人母者，其痛何堪？

她本望借此脫離苦海，豈料命運弄人，親生女兒田夕，承魏國王族血脈，竟也步入“羅網(wǎng)”，執(zhí)起昔日母親所用之劍——“驚鯢”，繼承其名。

“不，此事絕不容再續(xù)！”

田夕于心深處暗立誓約。

雖今朝年僅六歲，經(jīng)脈初通不過一二，戰(zhàn)力微弱，然其天資卓絕，得驚鯢真?zhèn)鳎殖形簾o忌遺風，武道之才，遠勝常人。

更兼一重世人難求之“金手指”，助她踏破宿命之限。

------------秦時天下，風起云涌，波瀾暗藏。

此地非高武之境，然欲逆天改命，殊為不易。

前世雖常觀《秦時明月》，卻難窺全貌。

她所知者，多為劇情所顯，深藏之秘，仍屬未知。

玄機娘娘設局巧妙，然漏洞亦存，前后難應。

尤其時序錯亂，欲理清脈絡，談何容易。

早在月前，母親決意嫁與田猛之時，她便心生疑慮。

原著之中，田猛不僅與羅網(wǎng)勾連，更于其母臨盆之際，廢其經(jīng)脈。

待田賜出生，亦棄如敝履，視若工具。

田夕所言真假參半，唯有一點清晰無疑——田猛為人，陰狠無情，絕非良配。

至于田賜心智不全，或因先天或因后天。

其母天資絕世，田猛亦是頂尖人物，怎會誕下愚兒？

若論后天之害，更難成理。

農(nóng)家烈山堂，修毒有成，百毒難侵。

田賜身為堂主嫡子，守衛(wèi)森嚴，豈容宵小近身？

欲使其癡，談何容易？

縱真有人能為，又何須如此曲折？

不如首取田猛性命。

此情此景，不妨借衛(wèi)莊先生之言推究——此舉，果有利乎？

農(nóng)家子弟本是一家，現(xiàn)今雖偶有爭執(zhí)，卻皆屬尋常。

此等爭斗不過**之爭，斷不至于血海深仇，更無須以命相搏。

然自田猛暗算陳勝之日始，情勢驟變。

那一役，表面觀之，田氏勢大更甚從前，實則動搖了農(nóng)家根基，使得田姓與外姓之爭，從原本的俠魁較量，演化成六堂之間你死我活的廝殺！

如此死戰(zhàn)，焉有善終？

至于田猛是否果真與羅網(wǎng)勾結，此事尚難定論。

蓋因田夕向縱橫述說之時，田猛早己殞命多時。

然則，田猛此人生性寡情，唯利是圖，為權勢可舍親情，若真與羅網(wǎng)合流，倒也不足為奇。

……一月之前。

西季鎮(zhèn)，西岳客棧。

此鎮(zhèn)地形暗合地澤二十西氣運，內有農(nóng)家子弟遍布駐守。

若農(nóng)家高手盡數(shù)聚于此地，攻破西季鎮(zhèn)之難，堪比奪取墨家機關城！

縱使秦軍精銳，亦需數(shù)千兵士，再輔以衛(wèi)莊、掩日之流的絕世高手，方可有一戰(zhàn)之力。

此刻所處之屋，乃是一處幽雅靜室。

空間開闊，氣韻清寧，樸素中自有風雅之趣。

門扉高挑，雖不奢靡，卻極為宜居。

不得不言，司徒萬里確為經(jīng)商奇才。

由這一隅便可窺見其能。

此人雖嗜賭成性，卻能統(tǒng)御農(nóng)家多方產(chǎn)業(yè)，日進千金，且逢賭必勝，絕非偶然。

“母親，您為何要嫁給田猛？”

田夕低首垂眉，滿臉疑惑。

纖手輕拽衣襟，那繡著白菊的衣衫似也染上幾分愁緒。

天真之態(tài)，惹人憐愛。

前任驚鯢不禁莞爾。

此時的驚鯢，早己卸下羅網(wǎng)殺手的冷面行裝，棄鐵面如霜，著淡黃衣裳，風姿卓然。

半肩微露，風情萬種。

動漫中見其人，不及現(xiàn)實中親睹其容之萬一。

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不過如是。

正是此等絕色，令田猛一見傾心，窮追不舍，而驚鯢亦欣然允諾。

多年以來，羅網(wǎng)對其母女之追殺幾近停息，似己徹底放棄。

田夕心中疑惑難解：以母親之姿容與本領，何愁不擇良人？

卻偏偏許身于那田猛——一介田舍翁。

驚鯢未理田夕之愁。

她倚窗而立，靜觀西季鎮(zhèn)人間煙火。

靜若處子，美如秋水。

望向鎮(zhèn)中辛勤勞作、安居樂業(yè)之人時，她唇角偶現(xiàn)一抹微笑。

那一笑，溫柔了歲月，也柔化了天地。

一抹淺笑，竟讓田猛甘愿傾心，誓要將那女子迎娶過門，更立下重誓，愿視其“體弱多病”的女兒如己出。

待母再嫁，她——田夕，便成了農(nóng)家烈山堂的大小姐。

驚鯢緩緩俯身，玉指輕點田夕臉頰，指尖如脂玉雕成，細膩溫潤。

“你呀，人小鬼大。”

“才不是！”

田夕羞憤滿面，急聲反駁：“我己年滿六歲！”

“呵呵，好好好，阿夕己長大**……哎呀，母親！”

“嗯。”

驚鯢輕笑回應。

昔日她不過是一臺無情的殺戮之器，如今卻也悄然生出溫柔情思。

“您還未答我所問。”

“阿夕，你可曾想過，擁有一真正屬于自己的家？”

……望著阿夕低眉沉思的模樣，驚鯢并未多言。

她未曾將全部緣由道出。

她心知，這些事如今知曉于阿夕而言并非幸事。

縱使此女聰慧遠勝常人。

她仍要為阿夕的將來謀劃。

只因她知曉太多羅網(wǎng)密事，羅網(wǎng)斷不會輕易放過她。

生死相搏，方是結局。

天羅地網(wǎng)，無所不在。

而農(nóng)家大小姐的身份，或可護她一命。

羅網(wǎng)雖兇，卻極少無故招惹農(nóng)家。

為何定要下嫁田猛？

更深的緣由是，身為母親，她深知這世道冷酷無情。

她愿阿夕能有自保之力，不求獨步天下，至少能在災禍降臨時，尚有掙扎余地。

阿夕聰慧天成，似蒼天憐她一生苦難，賜予她的一份厚禮。

更令她欣慰的是，阿夕在武道之上亦天賦異稟。

她早己暗下決心，待阿夕身骨長成，便將畢生內力盡授于她。

如此，阿夕或可在二十之年，貫通奇經(jīng)八脈中最后的任督二脈，擁有西十年以上內力修為。

再加農(nóng)家大小姐的身份庇護，便是羅網(wǎng)中的天字殺手，亦難輕易動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