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憶的雨夜

……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頑固地鉆進鼻腔，混合著一種淡淡的血腥氣和陳舊織物的霉味。

意識像沉在深海的鐵錨，沉重地一點點向上浮升。

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頭骨深處那頑固的鈍痛。

我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慘白的天花板，布滿細微裂紋。

一盞散發(fā)著慘淡白光的節(jié)能燈管懸在頭頂，光線冰冷而單調。

身下是硬邦邦的、鋪著薄薄一層藍色無紡布單子的金屬推床。

空氣里彌漫著醫(yī)院特有的、令人不適的冰冷氣息。

“醒了？”

一個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我費力地轉動僵硬的脖頸。

一個穿著筆挺深藍色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窗邊，帽檐壓得略低，遮住了部分額頭，只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

他肩章上的銀色徽記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手里拿著一個翻開的硬皮筆記本和一支筆。

“沈默？”

**確認般地問，聲音不高，卻有種穿透力。

我喉嚨干澀得像砂紙摩擦，勉強擠出一點嘶啞的聲音：“……是？”

連自己的名字都帶著一種陌生的隔閡感。

沈默？

這是我的名字？

聽起來如此遙遠。

“市局刑偵支隊，趙志國。”

**簡單地自我介紹，目光銳利地掃過我纏著紗布的額頭和臉上干涸的血跡，“還記得發(fā)生什么嗎？

車禍前。”

我茫然地搖頭，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讓頭痛加劇，視野邊緣泛起黑霧。

記憶像被格式化過的硬盤，只剩下**刺眼的白噪點，偶爾閃過幾個毫無意義的碎片——刺眼的車燈，震耳欲聾的雨聲，后視鏡里閃爍的紅藍光……還有那張年輕女孩的笑臉。

林小雨。

這個名字再次浮現(xiàn)，帶來一陣心悸。

“我們檢查了你的車輛和隨身物品，”趙志國的聲音平穩(wěn)，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他的眼神卻緊緊鎖定著我的每一個細微反應，“沒有發(fā)現(xiàn)酒駕或毒駕跡象。

初步判斷是雨天路滑加**……可能的操作不當。

不幸中的萬幸，只是輕微腦震蕩和一些軟組織挫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不過，有件事需要你協(xié)助確認一下。”

他的語氣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平靜水面下涌動的暗流。

我的心猛地一沉。

“請跟我來一下。”

趙志國沒有多做解釋，轉身，步伐沉穩(wěn)地走向門口。

我撐著發(fā)軟的身體，忍著無處不在的酸痛，從冰冷的推床上挪下來，腳踩在冰涼光滑的地板上，一陣虛浮。

踉蹌地跟上他深藍色的背影。

走廊很長，空曠而寂靜。

慘白的燈光打在兩側同樣慘白的墻壁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暈。

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濃郁，還混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像是鐵銹和某種化學藥劑混合的冷冽氣味。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被放大，帶著空洞的回響。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儀器單調的滴答聲，更襯得此地死寂。

趙志國推開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門。

一股更強的、混合著消毒水和防腐劑特有的、冰冷刺鼻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灌滿了鼻腔，讓人胃部本能地一陣抽搐。

門內燈光更暗，也更冷。

這是一個不大的房間，中央放著一張閃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推床，上面覆蓋著一張挺括的、毫無褶皺的白色布單。

布單下勾勒出一個明顯屬于人體的輪廓。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藍色橡膠手套的人影背對著門口，正在旁邊的器械臺上整理著什么，發(fā)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是法醫(yī)。

趙志國站在門內一側，側身讓開位置，目光示意我看向那張床。

他沒有說話，但那眼神里的壓迫感，比任何語言都更令人窒息。

法醫(yī)聽到了動靜，轉過身。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疲憊而淡漠的眼睛，眼袋很深。

他沒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只是伸出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動作平穩(wěn)而專業(yè)地，捏住了白色布單靠近頭部的一角。

我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西肢冰冷僵硬。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懼攫住了我，讓我?guī)缀鯚o法呼吸。

我想移開視線，但身體卻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片白色被緩緩掀開。

布單下，首先露出的是一頭濕漉漉的、深黑色的長發(fā)，凌亂地貼在毫無血色的臉頰旁。

接著，是額頭、眉毛……一張年輕、卻毫無生氣的臉暴露在慘**冷的燈光下。

女孩的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死寂的青白，嘴唇微微發(fā)紫，緊閉著。

那雙眼睛——照片里曾經盛滿星光、笑得靦腆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睜著，瞳孔擴散，凝固著一種無法言喻的驚恐和絕望，茫然地對著天花板，映不出任何光亮。

水珠順著她冰冷的鬢角滑落，在枕布上留下深色的濕痕。

是林小雨！

那張學生證上的臉！

那個名字！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擊著肋骨，發(fā)出沉悶的巨響。

血液轟的一聲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留下徹骨的冰寒。

巨大的眩暈感猛地襲來，視野劇烈地搖晃、變暗。

“你認識死者？”

法醫(yī)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精準地刺穿了我搖搖欲墜的理智。

認識？

林小雨……學生證……檔案里唯一的親人……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