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錦瑟華年鎖宮闈

窗外的玉蘭花又開了，****的白，壓得枝頭沉甸甸的，香氣濃郁得有些膩人，絲絲縷縷透過茜紗窗滲進來，混著殿內龍涎香焚燒后留下的余韻。

指尖拂過冰涼的青玉棋子，觸感溫潤，我卻有些心不在焉。

“昭昭，該你了。”

對面傳來溫潤帶笑的聲音。

我抬眼，撞進衛錚明亮的眼眸里。

他穿著月白的錦袍，襯得身姿越發挺拔如修竹，嘴角噙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仿佛萬事皆在掌握的笑意。

陽光透過窗格，在他俊朗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這是屬于我的少年將軍，父皇親口為我定下的駙馬。

“錚哥哥，你又欺負我。”

我故意撅起嘴，指尖在棋盤上胡亂一點，惹得他無奈地搖頭，眼底的笑意卻更深了。

“好好好，是我欺負昭昭。”

他溫聲應著，修長的手指卻精準地落下黑子，瞬間將我那條看似氣長的白龍逼入絕境。

他總是這樣，看似縱容，實則步步為營，不露鋒芒地掌控全局。

殿內鋪陳著來自**的碩大明珠，柔和的光暈籠罩著描金繪彩的梁柱。

案幾上，來自西域的琉璃盞盛著新貢的冰湃葡萄，瑪瑙盤里堆砌著精巧的御點。

母后坐在不遠處的鳳榻上，手中捻著佛珠，目光低垂，面容是慣常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總壓著一層拂不去的陰翳，連帶著殿內華美絕倫的陳設，都透著一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奢靡氣息。

“錚兒棋藝越發精進了。”

父皇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帶著一種酒足飯飽后的慵懶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不知何時踱步進來，一身明黃常服，龍行虎步，身后跟著低眉順眼的內侍總管高德祿。

“陛下謬贊。”

衛錚立刻起身行禮，姿態恭敬。

父皇隨意地擺擺手，目光掃過棋盤，又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貨物般的滿意：“朕的明昭，自然要配得上最好的兒郎。

衛卿家教有方，錚兒很好。”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殿外，那里隱隱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又迅速被呵斥聲掐斷。

父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仿佛那點不和諧的聲音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些許小事，聒噪。”

他語氣淡漠，像是在談論天氣。

我知道那“些許小事”是什么。

昨日早朝，御史張大人不知為何觸怒了父皇，一道旨意，闔府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沒入教坊司。

那壓抑的啜泣，想必是張夫人最后的悲鳴。

這己經不是第一次了。

王侍郎、李尚書……那些曾經在朝堂上聲如洪鐘的面孔，如今要么墳頭草長，要么闔家凄慘。

前幾日，我還聽聞宮人們私下嚼舌根，說威武將軍新娶的夫人，才過門三天，就被召入宮中“伴駕”……那將軍據說在府里砸了一夜的東西，第二天上朝時，臉上卻堆滿了謙卑的笑容。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即使殿內溫暖如春，我指尖的溫度也在迅速流失。

這錦繡堆砌的宮墻之內，金玉之下，是噬人的腐臭。

父王……他早己不是幼時那個會把我高高舉起、朗聲大笑的慈父了。

他成了這巍峨宮城真正的主宰，**予奪，隨心所欲。

功臣的血染紅了丹陛，臣妻的眼淚成了他酒宴上的點綴，城外良田被圈占為皇莊，稅賦一年重過一年……宮人們噤若寒蟬，朝臣們戰戰兢兢，連母后也一日比一日沉默。

只有衛錚，他眼底那抹明亮和偶爾流露出的憂慮，是我在這片令人窒息的陰云下，唯一能抓住的光亮。

“錚兒，”父皇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帶著不容置喙的口吻，“北狄近來又有異動，邊境不安。

你父親年邁，這守土安邦的重任，朕意屬你去歷練歷練。

明日便啟程吧。”

衛錚身形一頓，猛地抬頭看向父皇，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隨即迅速壓下，化為一片沉靜。

他再次深深躬身：“臣，領旨。

定不負陛下所托，誓死守衛邊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北疆？

那是苦寒之地，烽煙不斷！

父皇此舉……是看重？

還是……“嗯，去吧。

好好準備。”

父皇揮揮手，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我，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慈愛與掌控的笑意，“昭昭，陪父皇用些點心。”

衛錚起身告退，離去前，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千言萬語，有安撫，有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訣別意味。

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金碧輝煌的光影里，仿佛帶走了殿內僅存的一線生氣。

我坐在那里，指尖冰涼，捏著一顆棋子，玉石的寒意首透心底。

窗外的玉蘭花依舊開得沒心沒肺，濃香陣陣，卻再也壓不住那從宮墻深處、從皇權陰影下彌漫開來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一種巨大的、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緊了我的心臟，越收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