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因的蘇醒

冰冷，刺骨的冰冷，是意識回歸的第一道浪潮。

身體動彈不得的，仿佛包裹在冰冷的海洋里。

不，不是水，而是粘稠的凝膠，散發著消毒劑與臭氧的金屬腥氣。

他似乎被粗暴地塞進一個狹小的容器，感官被剝奪，只剩下窒息般的壓迫感。

肺部像被無形的手攥緊，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嘯著渴求氧氣，卻只嘗到凝膠的阻塞。

他想掙扎，想嘶吼，但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自己是怎么了？

等等……似乎遺忘了什么。

但究竟是什么呢？

他到底忘記了何事？

他混沌的思維像打結的線團，努力想要抓住那模糊的念頭。

身體猛地一顫！

記憶碎片如同高速飛濺的玻璃渣：刺眼的車燈，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身體騰空的失重感……然后是……一片虛無。

死亡？

但死亡的虛無不該有如此清晰，靈魂被囚禁般的痛楚。

他逐漸無法思考，只能在本能的原始驅動下，在粘稠的液體中徒勞地扭動。

無法掌控身體的挫敗感，只能被動承受的苦楚……意識在劇痛和窒息的雙重沖刷下，迅速滑向虛無的深淵。

意識渾濁，自我支離破碎，如同被碾碎的星辰。

隨后，這具軀殼，掙脫了“林華”殘留意識的微弱束縛，遵循著生理的預設程序，反射性地發出了嘹亮卻空洞的啼哭。

就在這時，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在狹窄的艙體內響起，冰冷得不帶一絲漣漪：“樣本EL-07，成熟周期……顯著提前。”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在這里似乎失去了意義。

他勉強撐開沉重，不屬于他的眼皮。

扭曲的光斑在頭頂的金屬穹頂上游移，映照著冰冷的管線。

沒有窗戶，沒有陽光，只有人工光源模擬著晝夜的更替。

空氣里彌漫著死寂，唯一的“生命”跡象是遠處穿著灰白制服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在儀器間穿梭。

這……是什么地方？

實驗室？

綁架？

邏輯思維在窒息的痛苦中艱難啟動。

車禍后醒來在醫院可以理解，但這地方……更像是科幻電影里的場景。

他試圖聚焦視線，看到的卻是模糊的小手在粘稠的凝膠中無力地劃動。

嬰兒？！

荒謬感如同重錘砸下。

意識如風中殘燭，無法在這個脆弱的“容器”中長久駐留。

屬于“林華”的記憶碎片沉浮著，卻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圖景。

突然間，電子合成音在他耳邊響起：“樣本EL-07。

生理指標異常波動，啟動強制營養供給協議。”

艙蓋滑開，刺眼的白光讓他本能地瞇起眼睛。

一只包裹在無菌塑膠中的機械臂精準地探入，末端不是針頭，而是一個盛滿灰白色糊狀物的吸盤。

“營養基質注入。”

合成音再次響起。

吸盤精準地按在他的嘴里。

林華殘存的意識在尖叫抗拒：不！

這不是我的身體！

我不需要這個！

但這具幼小的身體，被生理本能支配的軀殼卻不受控制地**起來。

粘稠的糊狀物滑入喉嚨，那東西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

他腦海里反饋的不是味道，而是純粹的屈辱。

這不是進食，是投喂。

是給實驗動物的強制填鴨。

林華被這股陌生的情緒沖擊著。

對一具幼兒的身體而言，被喂食是天經地義。

但這屈辱感并非源于幼兒的身份，而是源于他——林華。

一個作為擁有完整記憶和人格的成年人，被當作“動物”，被強制塞入這具無法自主的軀體，被迫接受這非人的“飼養”。

他將這模糊卻尖銳的屈辱感，如同藏匿一顆劇毒的種子，深深埋進破碎記憶的裂隙。

之后，意識依舊飄蕩，但他總算艱難地拼湊出一個令人絕望的認知——一個他無法置信，卻又無法否認的現實。

他記得……記得自己是林華，記得那條回家的路，記得冰箱里等待的甜點，記得那套精心維護的社會生存法則……然后，就是這里。

冰冷的管線、厚重的合金板、閃爍的儀器……這是一個超越時代卻又死氣沉沉的牢籠，是隱世組織的秘密基地？

還是外星科技的觀察站？

無論是什么……為什么是他？

他，林華，為什么會在這里？

意識的碎片在崩潰的熔爐中翻騰，屬于“林華”的最后一刻的記憶，被這股強烈的情緒激活，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諷刺。

不僅是對這具身體，還有對這場強加于他的荒誕絕倫的命運！

他發自內心吶喊著——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華，要一起去吃飯嗎？”

“別叫他了，那就是個‘怪胎’，不合群。”

“不就工作好點嗎？

傲什么……走走，別管他了。”

議論聲像潮水般退去，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下林華一人。

說他骨子里瞧不起人？

那又如何？

“績效改善計劃己連續兩個周期達成。

接下來的任務……”雖然極其浪費時間，但這就是工作。

只是，應付這些拉幫結派、溜須拍馬、只想吸別人血的家伙，真是讓人從心底感到疲憊。

平常罵他怪人、怪胎、不合群，等到有求于人時才開始鬼哭狼嚎，實在令人……林華深知自己絕非高尚之人。

無法比肩天才，即便努力也夠不著英才的門檻，人格更是稱得上扭曲。

總之，是個由異常自卑構成的聚合體。

純粹善良的人讓他自慚形穢。

而在偽善方面，他雖擁有社會公認的“好人”水準。

但正因如此，內心那個冷眼旁觀的自己才會無聲地自嘲——看，不過是精致的利己**者。

然而，即便自身性格如此扭曲，他仍能自豪地認為，自己遠比那些只會依附旁人的廢物強得多。

因為就打工人而言，他始終保持最大價值。

一邊隱瞞自己“阿宅”的事實，一邊在社會中扮演勤勉的打工人。

未來的人生，理應平淡無常。

……本該是這樣才對。

思緒至此，那段“不正常”的經歷，如同深海的火山，猛地噴入腦海！

雖說人類本質上是社會性動物，但面對危險，似乎更傾向于優先滿足自己一時的沖動情感，而非理性或常識。

或許與那些“資本家”群體不同，放任情感支配自身的人類終究是多數？

他，林華，竟然也是這大多數中的一員？

身體違背了那套精心計算的生存邏輯，面對疾馳的卡車，不由自主地飛撲而出。

為的，僅僅是個素不相識的孩子？

隨后，意識在目睹高速沖來的巨影時，戛然而止。

接著，荒誕升級。

世界，凝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