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營衛之門（第一節）

第一節：匾額下的塵埃與初兆渭城的秋日，天高得有些晃眼。

日光斜穿過長街，落在“傷寒雜病事務所”那塊新漆未干的木匾上，映出幾分不甚真切的暖意。

門內，蘇芷正踮著腳，用一方素白的細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書架頂格的塵埃。

那書架是新打的，散發著松木和桐油的清氣，上面整齊碼放的卻不是話本傳奇，而是一卷卷、一函函的醫藥典籍——《黃帝內經》、《神農本草經》，最多的，自然是那部己然被她摩挲得邊緣泛黃的《傷寒雜病論》。

“阿哥——”她轉過頭，望向堂中。

嗓音是江南水浸潤過的糯軟，即便帶著埋怨，也像是在唱歌謠，“三日了呀，連個探頭張望的人都沒有。

咱這塊招牌掛出去，別人怕不是要當作是賣跌打藥的鋪子？”

堂屋當中，另有一番氣象。

秦風斜靠在一張寬大的竹椅里，兩條長腿隨意地支著，臉上蓋著一本藍皮舊書，封面上《游仙窟》三個字依稀可辨。

聞言，他把書往下挪了半分，露出半瞇著的眼睛和挺首的鼻梁。

“慌啥子嘛，”聲音從書頁底下悶悶地傳出來，帶著點蜀地特有的拖沓腔調，“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緣分未到，急也急不來噻。”

“哪里是心急？

是心里頭發空！”

蘇芷輕輕跺了跺腳，指尖掠過書架上“辨太陽病脈證并治”那一卷，憂心道：“若是久久無人登門，你我坐吃山空，難道真要關了這事務所，回老家去不成？”

墻角處，一個粗陶藥碾子發出“咕嚕咕嚕”的沉穩聲響。

柜臺后，穿著褐色短褂、身形敦實的老陳正不緊不慢地碾著藥。

他抓起一把淡**的桂枝，湊到鼻尖嗅了嗅，又丟回碾槽里，濃重的川音像花椒般灑落：“你個女娃娃，就是沉不住氣。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道理懂不懂撒？

好飯不怕晚，好醫生不怕等嘛。”

他頓了頓，抬頭瞥了一眼窗外車馬稀疏的街道，悠悠又道：“再說了，這世上哪個敢打包票說自己一輩子不生災、不害病嘛？

遲早的事，莫慌——”話音還未落，一陣突兀而凌亂的腳步聲，像急促的鼓點，由遠及近，猛地敲碎了午后的寧靜。

“砰！”

事務所那扇不算厚實的木門被一股蠻力狠狠撞開，檐下懸掛的一串銅質風鈴受了驚嚇，發出一串清脆又慌張的碎響。

一個管家打扮、氣喘吁吁的中年人闖了進來，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而下，官話里混雜著本地的土腔，語調因驚惶而尖利：“大夫！

救命！

快救救俺家少爺！”

他幾乎是撲到秦風面前的：“少爺…少爺他去河邊上賞秋景，不曉得咋搞的，一腳滑進那冰窟窿里去咧！

撈上來人就不好了，燒得跟炭火一樣，盡說胡話！

渾身篩糠似的抖，給他捂上三床厚錦被都不管用哇！”

霎時間，竹椅“嘎吱”一聲銳響。

秦風己驟然起身，方才的慵懶懈怠蕩然無存，那雙眸子清亮得像雪水洗過。

秦風與蘇芷眼神一碰，無需言語，兩人幾乎是同時抄起了桌旁常備的兩只藤制藥箱。

“老陳！”

秦風朝柜臺方向吼了一嗓子，“看好家什！”

老陳依舊沒抬頭，專注于手下那把待切的甘草，只慢吞吞地回了一句：“曉得了——天，塌不下來。”

話音未落，秦、蘇二人己跟著那驚慌失措的管家，三步并作兩步沖出了大門，將那滿室的藥香與一院子的秋光，暫且留給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