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渡三年春

住奶奶家后，知道了奶奶原叫許安康，丈夫姓沈，大家都叫她沈奶奶。

知她靠撐船度日，生活簡樸卻潔凈。

丈夫與兒子早年應(yīng)征入伍，終未歸鄉(xiāng)，她便獨自守著小屋。

鄰居念她孤苦，常送菜蔬針線，刮風(fēng)下雨時還會幫著收船補(bǔ)屋，滿是暖意。

晚飯的粗瓷碗里，盛著清炒的青菜和半塊糙米餅，油燈的光昏黃柔和，映著院里老桂樹的影子。

沈奶奶給許安安夾了筷青菜，指尖擦過碗沿，慢悠悠開口，語氣軟乎乎的，像怕驚著她：“囡囡，你醒了這幾日，身子也漸漸好利索了。

奶奶想問你，你家里還有啥人呀？

是打哪兒來的，怎么就被洪水沖來了？”

許安安捏著筷子的手頓了頓，低頭扒了口米飯，喉嚨有點發(fā)堵。

她抬眼望了望奶奶，老人正垂著眼給她剝著碟子里的煮花生，眉眼溫和，沒有半分逼問的意思。

“阿奶……我叫許安安……我爹娘走得早。”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點澀，“很小的時候，坐車子出了事，就沒了。”

“那你以前跟誰過呀？”

奶奶剝花生的手沒停，聲音依舊平實。

“跟我奶奶。”

許安安眼眶熱了熱，“我就一個奶奶，她把我養(yǎng)大的。

可我十五歲那年，她也走了，剩下我一個人，在世上沒親人了。”

她沒說現(xiàn)代的車禍、孤兒的孤單，只揀最實在的話說，字字都帶著沒法言說的苦。

奶奶哦了一聲，手里的花生剝完了，全倒進(jìn)她碗里，然后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衣裳傳過來：“苦了囡囡了，小小年紀(jì)，遭了這么多罪。”

“那天我去水庫邊，想著天熱洗個澡，沒成想腳下滑了，被水卷著就啥也不知道了。”

許安安吸了吸鼻子，“醒來就見著你了，你長得跟我奶奶一模一樣，我還以為……還以為是找著她了。”

奶奶嘆了口氣，拿起帕子給她擦了擦眼角的淚：“傻囡囡，不管以前遭了啥罪，都過去了。

往后你就跟著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咱娘倆，互相做個伴兒，挺好。”

院里的風(fēng)輕輕吹著，桂樹的影子晃啊晃，油燈的光暖融融的，許安安看著奶奶慈祥的臉，心里那點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這平實的話語、溫暖的陪伴，一點點填滿了。

消息是張嬸先知道的。

那天她來給沈奶奶送剛蒸好的糯米糕，正撞見安安幫奶奶晾曬撐船的粗布衣裳，奶奶隨口嘆著“這囡囡命苦，無依無靠的”，把安安的身世輕描淡寫說了幾句。

張嬸當(dāng)即紅了眼眶，拍著大腿念叨“可憐見的”，轉(zhuǎn)身就把這話傳到了巷子里。

不過半日，青溪畔的鄰里們就都曉得了許安安的遭遇。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沈奶奶家的竹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張嬸挎著個竹籃走進(jìn)來，籃子里碼著兩塊還熱乎的糯米糕，旁邊放著一小罐腌得脆生生的蘿卜干，是她最拿手的下飯小菜。

“沈阿婆，安安囡囡，快嘗嘗我今早剛蒸的糕，軟乎好消化。”

她徑首走到桌邊放下籃子，伸手摸了摸安安的頭，眼神疼惜，“囡囡別怕，往后咱們街坊鄰里都是一家人，有啥難處盡管說。”

安安還沒來得及道謝，隔壁的王大娘又掀簾進(jìn)來了，手里捧著一匹淡藍(lán)色的粗布，還有一小包棉花。

“阿婆，安安，這布是我前陣子扯的，本想給自家孫女兒做衣裳，她穿不上，給安安正好。”

王大娘笑得和藹，把布遞到沈奶奶手里，“我看安安穿的衣裳還是你舊改的，不合身，這布結(jié)實，做件撐船的短衫正合適，我下午得空就來幫她裁。”

沒等奶**辭，巷口的李伯扛著工具箱來了，他是青溪上最會修船的老手藝人。

“沈阿婆，聽說你家那烏篷船的船槳松了？

我來瞧瞧。”

他說著就往河邊走，嗓門洪亮，“安安囡囡往后要撐船，船可得修得結(jié)實些，別出岔子。”

奶奶追到門口道謝，李伯?dāng)[擺手：“客氣啥，你家男人和兒子當(dāng)年都是為了護(hù)著咱們這兒，這點忙算啥。”

到了傍晚，送東西的鄰里就沒斷過。

賣菜的陳嬸拎來一把水靈靈的青菜和幾個剛摘的茄子，說“自家種的，沒打藥，給囡囡補(bǔ)補(bǔ)身子”；開雜貨鋪的趙叔讓兒子送來一小罐紅糖和半斤花生，叮囑“讓阿婆給囡囡熬點甜湯，補(bǔ)氣血”；就連隔壁院的阿婆，也顫巍巍地送來十幾個雞蛋，說是“攢了好些天，給安安補(bǔ)身子”。

竹屋的小桌案上，很快堆起了各色吃食和雜物，淡藍(lán)的布料搭在椅背上，糯米糕的甜香混著腌蘿卜的脆香，滿屋子都是煙火氣。

安安站在一旁，看著鄰里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寒暄，張嬸教她怎么吃糯米糕不粘牙，王大娘拉著她量尺寸，李伯修完船槳又叮囑她撐船的注意事項，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真切的笑意，沒有半分生疏。

沈奶奶拉著安安的手，一一給她介紹：“這是張嬸，最熱心腸；這是王大娘，針線活一等一；李伯修船的手藝，青溪上沒人比得過。”

安安跟著奶奶一一叫人，聲音雖輕，卻帶著真心的感激。

她捧著張嬸塞給她的糯米糕，甜香在舌尖化開，心里暖融融的——在現(xiàn)代，奶奶去世后，她就再也沒感受過這樣熱絡(luò)的鄰里情，沒人會這樣不求回報地對她好，沒人會把她當(dāng)自家孩子疼。

王大娘果然下午就來給安安裁衣裳了，她坐在院里的桂樹下，針線飛快地穿梭，嘴里還念叨著：“囡囡身形瘦，得裁得寬松些，撐船方便。”

張嬸也來搭手，幫著鎖邊，還跟安安說青溪上的趣事，教她認(rèn)更多的水路暗礁。

李伯修完船槳，又特意給船底補(bǔ)了層桐油，說“能防滲水，撐著更輕快”。

夕陽西下時，鄰里們才陸續(xù)散去。

安安摸著王大娘剛裁好的衣料，看著院里堆著的吃食，又望向河邊被修得煥然一新的烏篷船，眼眶微微發(fā)熱。

沈奶奶拍了拍她的肩，笑著說：“你看，咱們青溪畔的人，都是實誠人。

往后啊，你就安心在這兒住著，有奶奶，有這些街坊，沒人敢欺負(fù)你。”

安安重重點頭，心里的陌生與不安早己被這份沉甸甸的善意沖淡。

她低頭咬了一口糯米糕，甜香漫進(jìn)心底，忽然覺得，這青溪畔的煙火，這鄰里間的溫厚，還有身邊的奶奶，就是她穿越千里尋到的人間暖意。

她不再是那個孤苦無依的異鄉(xiāng)人，在這里，她有了家，有了牽掛，有了真正的歸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