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梧桐樹下的夏

六歲的宮子念蹲在巷口那棵老梧桐樹下，手指無意識地**樹皮上斑駁的裂紋。

蟬鳴聒噪得像要把整個夏天煮沸，他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得黏在皮膚上，手里攥著的半塊綠豆冰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褐色的糖水滴在洗得發白的短褲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喂，你擋著路了。”

清脆的女聲像冰汽水開瓶時的“啵”聲，猝不及防地砸進悶熱的空氣里。

宮子念抬頭，看見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姑娘站在三步開外，白裙子上別著朵淡粉色的塑料花，手里拎著的鐵皮餅干盒晃悠著，發出叮鈴哐啷的聲響。

他往旁邊挪了挪，沒說話。

小姑娘卻得寸進尺地湊過來，蹲在他身邊盯著他手里的冰棒：“快吃啊，化完就沒了。”

宮子念低頭看了眼黏糊糊的手指，突然覺得沒了胃口，干脆把冰棒往她面前一遞：“給你。”

小姑娘眼睛亮了亮，毫不客氣地接過去，張嘴就咬了一大口，綠豆沙混著冰碴兒在齒間化開，她含混不清地說：“我叫林未，住在三號院。

你呢？”

“宮子念。”

“宮子念？”

林未嚼著冰棒，舌頭打了個結，“像宮里的小和尚。”

宮子念的臉“騰”地紅了，攥著衣角的手指關節泛白。

他剛從鄉下被接到城里，說話帶著土氣的口音，班里的同學總笑話他名字像個老古董，此刻被這陌生的小姑娘戳中痛處，鼻尖突然就有些發酸。

林未像是沒看見他的窘迫，自顧自地打開餅干盒，里面躺著幾塊掉了渣的動物餅干。

她挑了個兔子形狀的遞給他：“這個給你，交換。”

宮子念沒接，她就首接塞進他手里。

餅干的奶香味混著梧桐葉的清苦，奇異地撫平了他心里的褶皺。

他看著林未仰著頭把剩下的冰棒舔得干干凈凈，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突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沒那么難熬了。

那天之后，宮子念的身后總跟著個甩不掉的小尾巴。

林未會拉著他去巷尾的廢品站，用攢了半個月的糖紙換玻璃珠；會在他被高年級男生堵在墻角時，舉著塊磚頭沖上去喊“我爸是**”；會在暴雨天把唯一的傘塞給他，自己抱著頭沖進雨里，回頭朝他喊“明天學校門口見啊”。

宮子念開始期待每個明天。

他會提前半小時在巷口等她，把熱好的牛奶揣在懷里捂溫；會在她爬樹掏鳥窩摔下來時，背著她一瘸一拐地往家走，任憑她的眼淚鼻涕蹭滿他的后背；會把媽媽給的零花錢省下來，在她生日那天買一支帶水鉆的**，藏在梧桐樹的樹洞里。

十一歲那年的夏夜，他們躺在梧桐樹下的涼席上看星星。

林未指著天邊最亮的那顆星說：“老師說那是北極星，永遠都不會動。”

宮子念側過頭，看見她眼睛里盛著細碎的光，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他突然鼓起勇氣說：“我也不會動。”

林未沒聽懂，眨著眼睛問：“什么不動？”

“我會一首在這里。”

他說得很慢，聲音帶著變聲期的沙啞，“跟你一起。”

林未愣了愣，突然笑起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傻樣兒。”

那天晚上，宮子念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顆星星，掛在林未指著的那片天上。

周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可只要能看見她窗子里透出的燈光，他就覺得整個銀河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