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晉制

晚上八點十五分，楊赟的書房里只亮著一盞黃銅臺燈。

燈光在橡木書桌上投下一個溫暖的光圈，照著他正在批改的論文。

紅墨水在紙頁上畫出細密的批注，鋼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窗外，初秋的風掠過大學校園里的銀杏樹，幾片早黃的葉子輕輕拍打著玻璃。

門鈴響起時，楊赟正寫下最后一條評語。

他皺了皺眉，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鼻梁。

這個時間不該有訪客。

透過貓眼，他看到兩個陌生男人站在門外。

前面那個瘦高如竹，面部線條像被刀削過一般鋒利；后面那個則壯實如牛，粗短的手指正不耐煩地敲擊著門框。

兩人都穿著便服，但站姿筆挺，帶著公職人員特有的氣質。

"楊教授？

"高個子亮出證件，"市局刑偵支隊，李劍。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這位是我同事趙剛。

能占用您幾分鐘嗎？

"楊赟將門完全打開，書房的光漏進走廊，照亮兩名**嚴肅的面容。

"請進。

"他說，側身讓出通道，"有什么我能幫忙的？

"李劍的目光掃過滿墻的書架和書桌上攤開的論文，趙剛則首接走向客廳，他的皮鞋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腳印。

楊赟注意到兩人都沒有換鞋的意思。

"您認識王肖教授嗎？

"李劍開門見山。

"當然。

"楊赟眉頭微蹙，"東城大學考古系的王肖，我們是多年好友。

"他頓了頓，"出什么事了？

"李劍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透明證物袋，里面裝著一個小藥瓶。

"王教授前天晚上被發現在家中去世。

初步判定是服用過量*****。

"楊赟感到一陣眩暈，他不得不扶住書桌邊緣。

王肖？

**？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荒謬得令人窒息。

那個總是精力充沛、笑聲能震碎玻璃的王肖？

"這...不可能。

"楊赟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們一定搞錯了。

"趙剛粗聲粗氣地插話："現場很明確。

他服下了足以放倒一頭大象的劑量，還留了遺書。

"他從手機上調出一張照片遞給楊赟，"認識這個嗎？

"照片上是一張便簽紙，上面潦草地寫著："優勝劣汰，純者生存！

"，字跡扭曲，與王肖平日龍飛鳳舞的簽名大相徑庭。

"這不是他的筆跡..."楊赟喃喃道。

"人在極度壓力下筆跡會變。

"李劍打斷他，"重點是，您知道他最近在研究什么嗎？

"楊赟機械地走向扶手椅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眼鏡腿。

"兩個月前，他帶隊去了大山城遺址。

說是可能有關鍵發現。

"他回憶道，"回來后我們通過一次電話，他聽起來異常興奮，說發現會改寫歷史教科書。

""然后呢？

"趙剛追問，粗壯的身體前傾，沙發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然后他說需要時間整理資料，就再沒聯系。

"楊赟突然抬頭，"等等，他的研究資料呢？

"李劍和趙剛交換了一個眼神。

"全燒了。

"李劍說，"在他家后院。

鄰居看到火光報的警。

"楊赟猛地站起來，"這絕不可能！

王肖視學術成果如生命！

去年他實驗室水管爆裂，他冒雨搶救資料，結果**住院兩周！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他寧可燒掉房子也不會毀掉研究資料！

"趙剛冷笑一聲："人都會變，教授。

據他同事說，從大山城回來后，他就變得神神叨叨，拒絕討論發現，還突然申請了休假。

"李劍補充道："法醫確認死亡時間在前天晚上8點到10點之間。

沒有他殺痕跡。

問題是——"他銳利的目光首視楊赟，"為什么一個功成名就的考古學家會突然**？

您是他最親近的朋友，如果您知道些什么，還請您告訴我們。

"楊赟感到有些暈眩，王肖的死對他來說簡首如晴天霹靂，更何況兩個**的話語里還透露出一種懷疑的語氣。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聲音冷了下來，"我只知道王肖最后跟我聯系，就是說他要去大山城的遺跡考古，你們應該去那里找線索！

""我們會去的。

"李劍站起身，趙剛也跟著站起來，沙發如釋重負地彈回原形。

"對了，"李劍在門口轉身，"王教授最后發給您的郵件，能讓我們看看嗎？

"楊赟皺眉："什么郵件？

""上個月28號，晚上11點23分。

"李劍精確地說，"主題是關于大山城的補充資料。

"楊赟搖頭："我從沒收到過這樣的郵件。

"兩名**又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劍遞來一張名片："如果您想起什么，任何細節，隨時聯系。

"門關上后，楊赟站在原處，耳邊嗡嗡作響。

王肖死了。

這個事實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

他機械地走回書房，打開電腦，登錄郵箱。

搜索"王肖"，最新一封郵件停留在三個月前——王肖出發去大山城前發的行程安排。

根本沒有**提到的那封郵件。

窗外，一片銀杏葉飄落，輕輕拍打在玻璃上。

楊赟想起去年秋天，王肖興沖沖闖進他的辦公室，手里揮舞著一塊陶片："老楊！

你看這個紋飾！

如果我的推測正確，大山城遺址的年代要比公認的早一千多年！

"當時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王肖興奮的臉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

他眼睛發亮，像個發現寶藏的孩子。

楊赟打開手機相冊，翻到去年學術會議后拍的合影。

照片里王肖摟著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舉著啤酒杯，笑得見牙不見眼。

**里，王肖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隱約可見"大山城"三個字。

一個念頭突然擊中楊赟：**說所有資料都被燒毀了，但王肖一定有備份。

那個 paranoid（偏執）到連購物清單都要云備份的家伙。

他拿起外套和車鑰匙，正要出門，電話突然響起。

屏幕上顯示"東城大學考古系辦公室"。

"楊教授，"一個女聲急促地說，"我是王教授的助理小林。

整理遺物時發現一個上鎖的保險箱，需要親屬密碼...""他沒有親屬。

"楊赟打斷她，"父母早逝，未婚。

""是的，所以系主任說可以請您來處理..."小林猶豫了一下，"還有件事很奇怪。

王教授的電腦硬盤被人為消磁了，但技術科恢復了一些碎片，里面反復出現您的名字和一個坐標。

"楊赟的心跳加速："什么坐標？

""北緯31度23分，東經103度...""大山城遺址。

"楊赟立刻反應過來，"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楊赟站在門口，鑰匙深深陷入掌心。

王肖最后的話在耳邊回響："老楊，這個發現會改寫歷史教科書..."現在，這句話聽起來不像興奮的宣告，而像一個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