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識

六月的風裹著熱浪撞進敞開的教室門，卷起走廊里飄來的梔子花香，又重重砸在沈知夏抱著的課本展臺上。

額角的碎發被汗水黏在臉頰，她抬手捋了捋，指尖剛觸到皮膚就被燙得縮回來——連空氣都像被曬化的糖，黏糊糊地裹著人。

班主任的聲音混著頭頂吊扇“嗡嗡”的轉動聲，像浸在水里的棉花，她只聽清最后那句帶著回音的安排：“你就先坐最后一排那個空位吧，旁邊是陸時硯。”

順著老師抬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沈知夏看見靠窗的位置坐著個男生。

白襯衫袖口規規矩矩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在陽光下泛著冷白，骨節分明得像精心雕刻過。

指尖捏著支黑色水筆，筆桿在指節間輕輕轉了半圈，又穩穩落回筆記本上，他垂著眼，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側臉線條冷得像被冰鎮過的汽水，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比別處涼了半度。

窗外的陽光斜斜切進來，把他的影子釘在斑駁的墻面上，粉筆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飄，窗臺上的薄荷草被曬得蔫蔫的，卻還是透著點清清爽爽的綠。

“大家好呀，我叫沈知夏，從今天起就是同學啦！”

她放下課本時故意讓書脊磕在講臺邊緣，“咚”的一聲脆響，想打破這過分安靜的悶熱。

尾音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像夏日傍晚突然亮起的螢火蟲，在空氣里輕輕跳了跳。

她今天特意穿了條淺藍色的連衣裙，裙擺上繡著細小的向日葵，站在***時，倒真像株迎著光的小太陽。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過來，帶著好奇和打量，后排幾個男生還悄悄吹了聲口哨。

只有那個叫陸時硯的男生沒抬頭，他筆下的字跡依舊工整，連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都沒亂半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沈知夏拎著書包穿過課桌間的過道，帆布鞋踩在發燙的水泥地上，留下淺淺的腳印。

路過第三排時，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沖她眨了眨眼，悄悄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拉開椅子時動作稍急，桌洞里的鐵皮文具盒“哐當”一聲翻倒，尺子鉛筆滾了一地，在安靜的教室里顯得格外響亮。

她慌忙彎腰去撿，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住視線，手指剛碰到一支銀色的自動鉛筆，就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拾了起來。

那只手的主人終于抬了眼。

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眼神卻像浸在冰水里，沒什么溫度，卻清得能看見底——沒有鏡片的遮擋，那雙眼睛更顯得深邃，陽光落進瞳孔里，漾開細碎的光。

他把鉛筆輕輕放在她桌上，指腹擦過桌面時帶起一點灰塵，沒說話，轉回頭時，耳后一小片皮膚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紅，像被夏天偷偷吻了一下。

沈知夏這才發現，他的白襯衫領口別著枚小小的校徽，邊角磨得有些發亮，大概戴了很久。

她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陽光在他挺首的鼻梁上跳躍，連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楚。

突然從書包側袋掏出顆包裝鮮亮的檸檬硬糖，糖紙在指尖捻出細碎的聲響，悄悄塞進他攤開的筆記本旁：“同學，初次見面，吃糖嗎？

檸檬味的，可甜了。”

糖紙是明**的，印著歪歪扭扭的小太陽，在他素凈的筆記本上格外顯眼。

陸時硯寫字的筆尖頓了頓，墨點在紙上洇開個小小的圓點。

他沒回頭，也沒碰那顆糖，指尖卻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骨節微微泛白。

但沈知夏看得真切，他接下來寫的那個“解”字，橫畫比之前重了半分，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連帶著后面的“設”字都帶了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班主任在***講著函數公式，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層水膜。

沈知夏偷偷打開書包整理課本，把課本一一擺進桌洞，手指碰到冰涼的保溫杯時，才想起早上媽媽給她裝的綠豆湯。

她擰開蓋子抿了一口，清甜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忽然想分給旁邊的人。

剛要開口，就見陸時硯抬手隨意地撥了下額發，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伸手去翻筆記本時，袖口往下滑了半寸，露出手腕內側一顆小小的紅痣，像不小心滴上去的朱砂。

陽光正好落在他手上，能看見青色的血管沿著骨節蜿蜒，干凈又清晰。

窗外的蟬鳴突然炸響，一陣接一陣，把整個夏天的燥熱都喊了出來。

吊扇轉得更急了，吹起他散落的一縷額發，又輕輕落下。

陽光把教室曬得像個大蒸籠，粉筆末混著汗水的味道在空氣里彌漫，遠處操場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

沈知夏看著身旁那個連呼吸都透著清冷的男生，看著他筆記本旁那顆亮**的糖，突然覺得這悶熱的夏天，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

她悄悄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半寸，桌腿摩擦地面的輕響里，藏著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

風從窗戶鉆進來，掀起她的書頁，也吹動了那顆糖的邊角，陸時硯握著筆的手頓了頓，這一次，沈知夏好像看見他嘴角極快地彎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等她眨了眨眼再看時，他又恢復了那副清冷模樣，只是耳根悄悄爬上了一點紅，像被糖紙染上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