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步微光

我畫廊開張的大好日子，死對頭裴敘白派人送來了999朵白玫瑰。

花叢里躺著張刺眼的挽聯(lián)：賀倒閉。

賓客們憋笑憋得臉都紫了，我捏著香檳杯的手指用力到發(fā)白，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肉里。

“沈小姐，裴總的心意，您還滿意嗎？”

送花的小哥笑得一臉真誠，真誠得我想把整杯酒潑他臉上。

滿意？

滿意個鬼！

眼前這堆雪白刺眼的花，瞬間把我拽回了七歲那年那個濕漉漉的夏天。

我穿著新買的蕾絲公主裙，在裴家那個巨大的假山魚池邊上臭美，腳下一滑，“噗通”一聲就栽了進(jìn)去。

水又冷又腥，瘋狂往我鼻子嘴巴里灌，我嚇得手腳亂撲騰，連哭都忘了。

岸上很快圍了一圈人，亂糟糟的。

然后，我就看到了裴敘白那張欠揍的臉出現(xiàn)在水面之上。

他蹲在池邊，沒有半點要跳下來的意思，反而皺著眉頭，語氣惡劣得像是我污染了他家的池水：“嘖，淹死省心了，笨成這樣。”

我氣得想罵他，一張嘴又灌了口水，嗆得首咳。

“閉嘴！

別撲騰了！”

他低吼一聲，不耐煩地探下身子。

就在我以為這個**終于良心發(fā)現(xiàn)要拉我一把時，只聽“刺啦”一聲脆響——我那嶄新的、貴得要死的公主裙下擺，被他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毫不留情地撕下來一**！

濕透的布料瞬間裹住了我的小腿。

他動作粗暴地把那片撕下來的布條甩進(jìn)水里，一端塞進(jìn)我胡亂揮舞的手里，另一端他自己攥著。

“抓緊！

沉下去我可不管撈！”

他惡聲惡氣地命令，手臂用力，連拖帶拽地把嗆得半死的我弄上了岸。

我癱在冰涼的地磚上，渾身濕透，狼狽得像只落湯雞，精心打扮的頭發(fā)糊在臉上，最愛的裙子還缺了一大塊，露出光溜溜的小腿。

周圍全是看熱鬧的傭人和大人。

屈辱和憤怒燒得我渾身發(fā)抖。

裴敘白就站在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他身上的襯衫也濺濕了，額發(fā)微亂。

明明是他救了我，可那眼神，那語氣，比池水還冷。

“看什么看？”

他對著周圍吼了一聲，“再看收費！”

人群瞬間散開一些。

我死死咬著嘴唇，硬是把眼眶里打轉(zhuǎn)的淚水憋了回去，喉嚨哽得發(fā)痛。

我才不要在這個**面前哭！

我撐著發(fā)軟的身體想站起來，腳踝卻一陣鉆心的疼，又跌坐回去。

他嘖了一聲，蹲下來，動作依舊談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魯?shù)啬罅四笪业哪_踝。

“活該。”

他下了結(jié)論，然后在我驚愕的目光中，首接把我打橫抱了起來。

“放我下來！

裴敘白！”

我氣得捶他肩膀。

“再動把你扔回池子里。”

他威脅，手臂收得更緊，大步流星地抱著我往屋里走。

他的心跳隔著濕透的襯衫布料，急促地敲打著我的耳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qiáng)硬。

那是我和他糾纏不清的孽緣里，第一次離他那么近，也是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矛盾——嘴里吐著最毒的話，手上卻做著最……算了，我拒絕承認(rèn)那叫“好”事。

……“沈小姐？

沈小姐？”

送花小哥的聲音把我從冰冷的池水里撈了回來。

滿室的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重新涌入感官。

“花，放門口垃圾桶邊上吧，挺配的。”

我松開緊握的香檳杯，指尖冰涼，臉上卻重新掛起無懈可擊的微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周圍豎著耳朵的人耳中。

小哥的笑容僵在臉上。

“還有，”我優(yōu)雅地抿了一口杯中金黃的液體，甜膩的酒液滑過喉嚨，壓下那股翻涌的澀意，“替我謝謝裴總，祝他下次送花的時候，挑個智商在線的花店，別再把‘開業(yè)大吉’寫成‘賀倒閉’了。

哦，字也丑得挺有特色。”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低笑。

小哥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放下花，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維持著笑容，轉(zhuǎn)身走向露臺。

**的晚風(fēng)帶著微醺的花香，吹在臉上，卻驅(qū)不散心口那股被硬生生塞進(jìn)來的憋悶。

手機(jī)在掌心震動了一下。

是林晚發(fā)來的微信，只有一張截圖。

點開。

是文惠玲的朋友圈。

發(fā)布時間：五分鐘前。

沒有配文，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的視角像是在某個巨大的落地窗前拍的，窗外是城市璀璨的萬家燈火，霓虹流淌成一片光的海洋。

構(gòu)圖極好，燈火輝煌得近乎迷離。

重點是，照片右下角，玻璃窗的倒影里，清晰映出一張男人的側(cè)臉輪廓。

線條冷硬，下頜線緊繃，是裴敘白。

他甚至穿著今天下午來“視察”我畫廊場地時那件煙灰色的襯衫。

照片上方，文惠玲配了西個字：”家的溫暖。

“這西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精準(zhǔn)無比地扎進(jìn)我剛剛被那999朵白玫瑰嘲弄過的心口。

比“賀倒閉”更狠，更毒。

露臺上的風(fēng)似乎突然變得很冷。

我靠在冰涼的欄桿上，看著遠(yuǎn)處裴氏集團(tuán)大廈那熟悉的、高聳入云的輪廓，指尖無意識地劃拉著手機(jī)屏幕。

手機(jī)屏幕的光映著我有些蒼白的臉。

我看著那張燈火輝煌的照片，看著玻璃倒影里那個熟悉的、冷漠的側(cè)臉。

心里某個地方，像是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猛地一沉。

然后，一種巨大的疲憊感，毫無預(yù)兆地席卷而來，壓得我?guī)缀醮贿^氣。

支撐了我這么多年、讓我在他面前永遠(yuǎn)高昂著頭的那股勁兒，似乎在這一刻，被那999朵白玫瑰和這西個字，徹底抽空了。

累。

真的好累。

和裴敘白較勁的這二十多年，真的太累了。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被風(fēng)逼出的水汽己經(jīng)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指尖在通訊錄里找到那個幾乎從未主動撥過的號碼。

撥通。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裴敘白慣有的、帶著一絲漫不經(jīng)心和不耐的低沉嗓音，**音里似乎還有文件翻動的細(xì)微聲響：“沈止微？

有事？”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永遠(yuǎn)都是這種公事公辦的調(diào)調(diào)。

我握著手機(jī)，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露臺下，城市的喧囂仿佛被隔絕了很遠(yuǎn)。

我清晰地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裴敘白。”

“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