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長的真好看，好想吃掉

雨水是冷的墨汁，砸在破廟腐朽的梁木上，噗嗤作響。

泥水裹挾著枯葉，在地面的坑洼里匯成污濁的溪流，緩慢蠕動。

角落里，一團小小的黑影蜷縮著，嶙峋的脊背頂起單薄的破麻布，布料緊貼皮肉，隨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勾勒出骨頭的形狀。

十歲的洛夭。

饑餓和寒冷是兩條鉆進骨髓的毒蛇，緩慢啃噬她最后一點殘存的意識，像燭火在風中飄搖。

腳步聲穿透雨幕的喧囂，由遠及近，踩碎了單調的水聲。

一雙干凈的白底云紋靴停在破廟門口，靴尖濺上幾點泥星，在素凈的底色上分外扎眼。

洛夭費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逆著門外灰蒙蒙的天光，她看到一個撐傘的人影。

少年。

約莫十二三歲，一身玄天宗外門弟子特有的素青道袍，衣料挺括，纖塵不染。

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他周身織就一道朦朧水簾。

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未經世事的澄澈，像山澗初融的雪水，干凈得不染塵埃。

他靜靜地看著角落里的小乞丐，那雙眼睛，是洛夭在無邊泥濘里，唯一見過的星辰。

少年沒有猶豫，抬步走了進來。

油紙傘隔絕了廟頂漏下的冰冷雨水，一方小小的、帶著松木清香的干燥空間籠罩了洛夭。

他蹲下身，衣袍下擺垂落，并未沾染地面的污穢。

從懷里掏出一個還帶著體溫的油紙包，小心打開，露出里面兩個雪白的、冒著微弱熱氣的饅頭。

“給?！?br>
聲音清朗溫潤，穿透雨聲，清晰地落入洛夭耳中。

喉嚨干澀得像砂紙摩擦，發不出任何聲音。

洛夭只是死死盯著那饅頭，眼神是瀕死幼獸盯住唯一生機的兇悍。

她伸出臟污的手，指尖烏黑，卻在觸及那雪白饅頭前猛地縮回，仿佛怕自己的污穢玷污了這份純凈。

少年看懂了她的遲疑。

他輕輕將饅頭放在她面前干燥些的草墊上。

又解下腰間一個巴掌大的小水囊，放在饅頭旁邊。

做完這一切，他看了看廟外漸大的雨勢，又看了看洛夭身上幾乎無法蔽體的破布，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站起身，卻沒有立刻離開。

修長的手指在腰間摸索，解下一枚系著褪色紅繩的玉鈴鐺。

鈴鐺不過指甲蓋大小，溫潤剔透，雕琢成精巧的蓮花形狀，在昏暗破廟里流轉著微弱卻純粹的光澤。

少年俯身，將玉鈴鐺輕輕放在洛夭冰冷的手心。

“這個，”他看著洛夭驚愕抬起的、臟兮兮的小臉，聲音依舊平穩溫和，“能驅些寒邪之氣。

雨大，別凍著?！?br>
他的指尖無意間觸碰到洛夭冰涼的掌心。

那一點溫熱的觸感，像燒紅的鐵，燙得洛夭渾身一顫。

少年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澈，然后轉身，撐起那把油紙傘，重新走進了瓢潑大雨之中。

松木的清香隨著他的離開迅速消散，最終被冰冷的雨腥氣徹底吞沒。

只有掌心那枚小小的玉鈴鐺，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洛夭死寂的心底激起一圈圈扭曲的漣漪。

洛夭緊緊攥住那枚玉鈴鐺，冰冷的玉石硌著皮肉，她感覺不到疼。

抓起一個饅頭，狼吞虎咽地塞進嘴里，粗糙的顆粒刮著干澀的食道。

滾燙的液體混著冰冷的雨水，無聲地從眼眶洶涌而下。

她透過破廟殘破的窗欞，死死盯著那個消失在雨幕中的青色背影，瞳孔深處燃燒著一種要將那身影熔鑄進骨髓的火焰。

‘小哥哥…’干裂的嘴唇無聲翕動。

這個陌生的、帶著滾燙溫度的稱呼，連同那個少年干凈得刺眼的模樣，被她深深埋進心底。

“長的可真好看?！?br>
好想吃掉，成為她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