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草棚躲雨夜

暴雨像天河倒灌，砸得人骨頭縫里都發冷。

青葉死死護住藥簍，里面是剛采的、還沾著泥的三七和艾草——阿娘等著這藥吊命。

蓑衣早被狂風撕成破布條，冰冷的雨水鞭子似的抽在臉上，眼前一片混沌。

腳下泥漿像餓鬼的手，拼命把她往山崖下拽。

她剛抓住一叢野藤，頭頂就傳來山崩地裂的悶響！

不是雷。

是山塌了！

泥石流裹著碎石，像一條發瘋的土龍首沖下來。

青葉魂飛魄散，連滾帶爬撲向路邊那個半塌的草棚子。

腐草和牲口糞的酸臭味嗆得她眼前發黑，她一頭栽進爛草堆里，藥簍甩出去老遠。

“藥…阿**藥！”

她喉嚨里滾出半聲嗚咽，掙扎著想去夠。

棚頂漏下的雨水澆了她一臉。

就在這時，角落里一團微微起伏的“爛布”刺進她眼里。

不是布。

是個孩子。

小小的身子蜷縮著，像只被暴雨打落巢的雛鳥，渾身濕透，冷得一點熱氣都沒有。

小臉慘白，嘴唇凍得發紫，只有懷里緊緊摟著個東西——一只巴掌大的青銅鳥，沾滿了泥污，唯獨嵌在眼眶里的兩點綠石頭，在昏暗中幽幽發亮，像墳地里的鬼火。

青葉的心猛地一沉，手腳并用地爬過去。

指尖觸到孩子冰冷的鼻尖，幾乎探不到氣息。

她哆嗦著扯開孩子身上濕透的破麻布，胸口一**擦傷猙獰地翻著皮肉，血混著泥水，把懷里那只青銅鳥染得斑駁不堪。

鳥翅膀的縫隙里，卡著幾片被血浸透的艾草碎葉。

“老天爺…”青葉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她手忙腳亂地解下腰間掛著的皮囊，倒出僅剩的幾片干姜，捏開孩子冰涼的牙關塞進去。

又撕下自己里衣還算干凈的布條，死死按住那冒血的傷口。

血很快洇透了布，止不住。

棚外炸雷轟響，震得草棚簌簌掉土。

懷里的孩子猛地一抽，眼睫毛顫了顫，竟掀開一條細縫。

漆黑的眼珠空茫茫的，映不出人影，只有本能的恐懼，讓她拼命往青葉懷里縮。

“乖…不怕…雨停了就有光…”青葉嗓子發緊，胡亂哼起走方時聽來的俚曲，荒腔走板，調子卻軟得能擰出水，“雨打芭蕉…葉葉響…阿妹點燈…等哥歸…”她趁機把皮囊里最后一點溫熱的姜湯，小心地喂進孩子嘴里。

幾口熱湯下去，孩子喉嚨里發出小貓似的微弱嗚咽，攥著青銅鳥的手指松了松。

就在這時，那青銅鳥眼眶里的兩點幽綠，猛地亮了一瞬！

青葉以為自己眼花了。

她湊近些，借著棚頂破洞漏下的、慘淡的天光細看——鳥肚子上幾道陳年的舊劃痕里，竟不知何時沁出了蛛網般的青紋！

像初春剛抽芽的葉脈，又像未干的淚痕，在冰冷的青銅上詭異地蜿蜒。

她心頭突突首跳，一股說不清的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上來。

下意識地抬頭——棚外，砸得人睜不開眼的暴雨，不知何時稀疏了。

厚重的烏云裂開一道縫隙，一線灰白的光，掙扎著擠出來，不偏不倚，正正落在那孩子蒼白的小臉上。

光里，孩子緊閉的眼睫，似乎又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