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深辭師

終南山的云霧，像是被天地揉碎的棉絮，終年累月地纏在青黑色的峰巒間。

山坳深處藏著座清虛觀，黃泥混茅草砌的院墻早己斑駁，幾株老松的虬枝斜斜探過檐角，投下的影子在青磚地上隨日頭挪動，活像幅會動的水墨畫。

陳九公跪在**上，竹榻上的玄水道人氣息己如游絲。

老人枯瘦的手搭在他腕上，那點溫度正一點點散去，像殘燭最后的光暈。

陳九公望著屋頂梁木，那里掛著串曬干的艾草，還有他十歲時畫的歪扭符箓——當年被師父笑“鬼畫符”，轉臉卻用紅繩穿了，懸在梁上十年未動。

“小九，”師父的聲音輕得像風刮過竹葉，“為師要去見三清了……莫哭。”

陳九公死死咬著唇，把淚憋回去。

他自記事起就在這觀里，師父教他背《道德經》時，會用戒尺輕敲他的后腦勺；教他吐納練氣岔了氣，總會端來碗溫熱的草藥湯，帶著點甘草的甜；教他辨百草，說“醫者仁心，草木有靈”；教他讀《論語》，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哪怕身在方外，也要守人間正道。

山外的世界，于他只是師父口中“紅塵煉心”的模糊概念，遠不如觀里晨鐘暮鼓真切。

如今這鼓聲要停了。

“師父，您講《黃庭經》時說，‘仙人道士非有神，積精累氣以成真’……”他聲音發顫，指尖攥得發白，“您還沒教我怎么‘積精累氣’到成真呢?！?br>
玄水道人笑了，嘴角皺紋深如溝壑：“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在你心里，還怕悟不透？”

他喘息片刻，忽然示意陳九公扶他坐起，枯手在枕下摸索半晌，摸出個物件。

那是塊羊脂白玉佩，云紋雕得古樸，中央卻嵌著顆鴿子蛋大的珠子。

珠子非金非玉，泛著乳白柔光，湊近了有股異香——像雨后青竹混著蜜，吸入肺腑，連師父彌留的壓抑都散了幾分。

陳九公從未見師父拿過這東西。

“三十年前，昆侖山下冰川裂隙撿的。”

師父摩挲著玉佩，眼神飄向窗外云霧，“珠子來歷不明，只知能安神定魂，滋養氣血。

你體質特殊，練氣總比常人慢半拍，許是紅塵濁氣擾了根骨。”

他將玉佩塞進陳九公手里，親自系在他頸間。

冰涼的玉貼著胸口，異香更清晰了。

“記住，貼身戴著，不可離身。”

老人忽然加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就算將來遇天大禍事，它或許……能保你一線生機。”

陳九公雖不解，卻知道師父從不說虛言，重重磕頭：“弟子記下了?！?br>
玄水道人重新躺下，眼睛慢慢合上。

陳九公守在榻前，聽著師父的呼吸從微弱到沉寂。

晨光爬上窗欞時，他望著老人安詳的臉，俯身下拜，三個頭磕在青磚上，悶響在空蕩的觀里回蕩。

山風穿窗而過，嗚嗚咽咽，像誰在哭。

觀外的老松落了片葉，打著旋兒飄到**邊，停在陳九公腳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