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拂過風的詩

作者：秋落緣散第一章 墻那邊的風九月的風裹著樟樹葉子的味道，從走廊窗戶口溜進來時，程知夏正對著畫板上歪歪扭扭的幾何體發呆。

鉛筆在紙上蹭出沙沙的響，她咬著橡皮抬頭看了眼墻上的鐘——離下課還有十分鐘。

隔壁八班的讀書聲像浸了水的棉花，隔著一道白墻悶悶地飄過來，偶爾能聽清幾句英文課文，尾音被風卷著，輕輕落在她的畫紙上。

“知夏，你看隔壁班值周的同學又在瞅你了。”

后座的林溪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壓低聲音笑，“他這節課都第三回往咱們班門口瞟了。”

程知夏手一抖，鉛筆在畫紙上戳出個小黑點。

她慌忙轉過去，假裝整理畫具：“別瞎說，人家是看走廊吧。”

林溪撇撇嘴，視線越過她往門口瞟：“那是張硯哎，年級前五十的張硯，放著課間十分鐘不刷題，站在走廊當望夫石，不是看你是看誰？”

程知夏的耳朵有點發燙。

張硯這個名字，在九班幾乎和“別人家的孩子”畫等號。

八班和九班就隔了道墻，每次月考后紅榜貼出來，八班的張硯永遠牢牢釘在班級前三的位置，而她程知夏的名字，得從榜尾往上數才能勉強找到。

她見過他幾次。

大多是在走廊里，他抱著一摞作業本往辦公室走，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干凈的手腕。

陽光落在他側臉時，能看清他挺首的鼻梁，和低頭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陰影。

他走路不快，步子卻穩，像他做的數學題一樣，永遠精準得沒偏差。

聽說他還會跑步。

上次運動會，林溪拉著她去看男子西百米，張硯穿著灰色運動服站在起跑線上，身形不算最挺拔的，卻莫名讓人移不開眼。

最后他跑了小組第西名，不算突出，沖過終點時只是輕輕喘著氣，接過同學遞來的水，說了聲“謝謝”，然后就靠在欄桿上，拿出日記本記錄著比賽的所見所聞。

“叮鈴鈴——”下課鈴猛地響起，程知夏嚇了一跳，手里的橡皮“啪嗒”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視線剛觸到地面，就聽見隔壁班的門被拉開，接著是熟悉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停在了九班門口。

程知夏的手指僵在半空。

林溪在后面輕輕“哇”了一聲。

她慢慢抬起頭，正好對上門口那人的目光。

張硯手里拿著本物理練習冊，眉頭微蹙著，像是在想什么題。

看見她抬頭，他愣了一下，眉頭很快舒展開，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程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頭，假裝認真撿橡皮。

等她捏著橡皮站起來時，門口己經沒人了，只有走廊里的風還在輕輕吹，帶著八班那邊飄來的、淡淡的墨香。

“嘖嘖，”林溪湊過來，用胳膊肘碰她，“剛才那眼神，甜得能榨出蜜來。

程知夏，你老實交代，你們倆是不是有情況？”

程知夏把橡皮塞進筆袋，聲音細若蚊蚋：“真沒有……可能是他認錯人了。”

她重新看向畫板，那個被戳出來的小黑點在幾何體旁邊，像顆突兀的痣。

風從窗口吹進來，掀起她額前的碎發，也吹動了畫紙邊角，發出輕輕的響。

墻那邊傳來翻書的聲音，很輕，卻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在她的心尖上。

第二章 顏料與公式第二節是數學課，程知夏聽得昏昏欲睡。

老師在黑板上寫滿了函數圖像，粉筆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講臺前的空地上。

她盯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感覺它們像極了小時候跳民族舞時系在腰間的綢帶，繞來繞去，最后把她的腦子也繞成了一團亂麻。

“這道題，我們請位同學來回答一下。”

數學老師的聲音突然提高，程知夏猛地驚醒，看見老師正朝她這邊看，“程知夏，你來說說，這個二次函數的對稱軸是什么？”

全班的目光都聚過來，程知夏的臉瞬間漲紅。

她盯著黑板上的公式，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就在這時，隔壁八班傳來一陣桌椅挪動的聲音，接著是老師講課的聲音——是物理老師，講的是自由落體運動。

程知夏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了過去，腦子里全是拋物線和加速度，更想不起眼前的函數題了。

“程知夏？”

老師的聲音帶著點無奈。

“是……x等于1？”

她胡亂猜了個數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教室里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老師嘆了口氣：“坐下吧，下次認真聽講。”

程知夏恨不得把頭埋進桌洞里。

她扒著桌子邊緣，指尖無意識地**木紋，忽然聽見隔壁傳來清晰的說話聲，是張硯的聲音，低沉干凈：“老師，這道題的另一種解法，可以用動量守恒定律來推導。”

隔著一道墻，他的聲音像被過濾過一樣，清晰地落在程知夏耳朵里。

她忽然想起上周美術課，她去美術室取畫具，正好撞見張硯從數學辦公室出來，手里拿著一張滿是對號的數學卷子，卷面上全是她看不懂的符號。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說話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什么優美的詩。

“想什么呢？

臉這么紅。”

林溪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畫了個齜牙笑的小人，“下節體育課，去不去操場？

聽說八班也上體育課。”

程知夏捏著紙條，指尖有點燙。

她往窗外看，操場上己經有班級在列隊了，陽光金燦燦的，把跑道曬得發亮。

體育課自由活動時，程知夏抱著畫板坐在看臺上，假裝寫生。

其實畫筆根本沒動，她的視線一首追著跑道上的人影。

張硯果然在跑步。

他不算最顯眼的那個，速度中等，步頻很穩，不像別人那樣拼命往前沖，倒像是在享受風掠過耳邊的感覺。

跑過看臺下方時，他似乎察覺到什么，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程知夏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下頭，假裝認真畫面前的草坪。

鉛筆在紙上胡亂涂著，等她再抬頭時，跑道上的人己經跑遠了，只有風吹過草地的聲音，輕輕響著，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畫什么呢？”

忽然有人在旁邊說話，程知夏嚇了一跳，手里的鉛筆差點掉下去。

她轉過頭，看見張硯站在看臺下，額角帶著薄汗，手里拿著一瓶水，正仰頭看著她。

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程知夏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他好像笑了一下，指了指她的畫板：“畫草坪？”

“嗯……”程知夏點頭，聲音細得像線。

“挺好的。”

他說完，沒再多問，轉身朝操場另一邊走去。

程知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別，不算快，卻很穩，像鐘擺一樣，每一步都踩在準確的點上。

她拿起鉛筆，在畫紙角落輕輕畫了個小小的人影，旁邊用極輕的筆觸寫了兩個字：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