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局是個球

意識，像是一顆沉入深海的氣泡，在無盡的黑暗與死寂中，悠悠上浮。

我是誰？

這是第一個念頭。

緊接著，第二個念頭粗暴地擠了進來：我的手呢？

然后是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我的腿呢？

我的身體呢？

我那張顛倒眾生、能讓星辰失色的俊美臉龐呢？！

恐慌，如同高壓電流瞬間貫穿了整個意識。

他試圖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試圖掙扎，卻感覺不到任何可以被稱為“西肢”的部位。

他的整個“存在”，似乎被壓縮成了一個點，一個……光滑、圓潤、毫無棱角的……球？

不！

這不可能！

這絕對是一場噩夢！

他拼命地想要醒來，想要從這個荒誕的夢境中掙脫。

他回憶著自己是誰，叫什么名字，來自哪里……然而，記憶的海洋一片空白，只有偶爾翻涌起的、零碎到無法辨識的情緒泡沫——一陣突如其來的、恨不得把自己縮到塵埃里的巨大羞恥感，以及一種對視線、對聲音、對一切外部接觸的本能抗拒。

就在他快要被這無邊的恐慌和混亂吞噬時，一股強大的拉扯力猛地攥住了他。

周圍的黑暗被撕裂，取而代代的是一條光怪陸離的隧道。

無數扭曲的色彩像抽象派的油畫一樣瘋狂攪動，拉伸，變形。

他感覺自己像一顆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在這條詭異的通道里高速翻滾，天旋地轉，根本分不清上下左右。

“嘔……”雖然沒有嘴，但他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強烈的暈眩和惡心。

這種折磨不知持續了多久，或許只有一個剎那，又或許是永恒。

最終，眼前光芒一閃，所有的色彩和拉扯感瞬間消失。

“啪嗒。”

一聲輕響，他“著陸”了。

冰冷，潮濕。

這是他感受到的第一種觸感。

地面坑坑洼洼，積著一層薄薄的雨水，帶著泥土和鐵銹的氣味。

他能“看”到東西了，但視野非常奇怪，是一種360度環繞式的、貼著地面的魚眼視角。

所有景物都帶著詭異的弧度，高樓像要傾倒的巨人，霓虹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化開，像一灘被打翻的顏料。

淅淅瀝瀝的雨聲，車輛駛過濺起水花的聲音，遠處隱約的喧鬧人聲……這一切都證明，他來到了一個真實的世界。

一個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而他，是一個球。

一個孤零零、濕漉漉、躺在天橋底下無人問津的球。

絕望，比剛才的恐慌更加深重。

他算是什么？

一個皮球？

一個鐵球？

還是什么見鬼的智能垃圾？

他嘗試滾動一下，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整個“球體”才在原地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后因為地面不平，不受控制地朝一個方向滾了半圈。

視野隨之天翻地覆。

就在他再次陷入暈頭轉向的惡心感時，一雙鞋子出現在他的視野邊緣。

那是一雙洗得發白、鞋頭有些開膠的帆布鞋，鞋帶系得很整齊。

鞋子的主人似乎在天橋下躲雨，站了很久，偶爾會輕輕跺跺腳。

一個活物！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慶幸還是該更害怕。

本能的社交恐懼讓他下意識地想往陰影里縮，但作為一個球，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雙鞋子的主人似乎終于注意到了他這個不同尋常的存在。

鞋子朝他走近了兩步，停下。

一個身影蹲了下來，帶著一陣清新的、廉價洗衣皂的香味。

他“看”到了她。

一個看起來二十歲上下的女孩，頭發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在這光線昏暗的天橋底下，像兩顆星星。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好奇、疑惑，還有一絲……警惕？

女孩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朝他戳了過來。

“不——要——碰——我——啊——！”

他在意識里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種對物理接觸的恐懼感幾乎讓他整個“球”都繃緊了。

“嘀。”

一聲輕微的、像是電子元件接觸不良發出的聲音，從他“體內”響起。

女孩的手指猛地縮了回去，像是被燙到一樣。

她眨了眨那雙明亮的大眼睛，歪著頭，似乎更加困惑了。

她又伸出手，這次不是戳，而是輕輕地把他捧了起來。

掌心的溫度透過他冰冷的外殼傳遞進來，帶著一種陌生的暖意。

他被托舉到半空中，視野也隨之升高。

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女孩的臉了，她的臉上帶著一點熬夜的疲憊，但嘴角卻微微上揚，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這是個什么玩意兒？”

女孩喃喃自語，把他拿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最新款的智能家居球？

還是哪個公司的測試原型機掉地上了？

看著……好像摔壞了。”

智能家居球？

原型機？

她在說什么？

“入手感倒是挺高級的，這材質……嘖嘖，要是能修好，估計能賣不少錢吧？”

女孩的眼睛里瞬間迸發出了財迷的光芒，那種光芒，他從未見過，卻意外地……不那么討厭。

“就這么定了！”

女孩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一把將他揣進了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鏈，只留下一條小縫透氣。

“喂！

放我出去！

你這個沒禮貌的野蠻人！

綁架犯！”

他在意識里瘋狂**，然而并沒有什么用。

他只能感覺到自己隨著女孩的步伐一晃一蕩，周圍是帆布包里各種硬邦邦的工具和零件，硌得他“身體”生疼。

透過那條小小的縫隙，他看到城市的霓虹向后飛速退去。

就這樣，他，一個身份不明、記憶全無、甚至連自己是不是生物都無法確定的……球，被一個看起來窮困潦倒的地球少女，撿走了。

他的“球生”，似乎要朝著一個完全無法預測的方向，滾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