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春

“意兒，意兒？

該起了，明日林家夫人要來商量下定的事，快起來跟娘一起收拾收拾。”

溫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歡喜和急切。

沈知意猛地睜開眼。

光線有些刺目。

她眨了眨眼，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頭頂是藕荷色的床帳。

帳子半舊，但洗得干干凈凈，邊角繡著纏枝蓮紋——那是她十西歲時自己添上去的，針腳稚嫩，蓮花瓣繡得一大一小，當時還被母親笑話過。

陽光從雕花木窗的縫隙漏進來，一縷一縷，斜斜地打在青磚地上，光影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

空氣里有淡淡的桃花香。

她怔了怔，緩緩轉過頭。

窗子半開著，窗外那株桃樹開得正好。

粉白的花簇擁在枝頭，熱熱鬧鬧，有花瓣被風送進來，落在窗臺上。

那是她出生那年，父親親手種下的桃樹，如今己經亭亭如蓋。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舉到眼前。

那是一雙少女的手。

十指纖長，骨節勻稱，皮膚細膩得像剛剝殼的雞蛋，透著健康的光澤。

掌心柔軟，沒有任何繭子，沒有經年累月操勞留下的粗糙紋路，沒有被**過后留下的細小疤痕，沒有冬天凍瘡愈合后留下的暗沉印記。

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透著淡淡的粉色。

她顫抖著，將手移到臉頰上。

觸感光滑，緊致，飽滿。

沒有因長期熬夜刺繡而生出的細紋，沒有為生計愁苦而刻下的深痕，沒有營養不良的憔悴枯黃。

皮膚溫熱，血液在底下潺潺流動，充滿生機。

“意兒？”

門被輕輕推開，母親王氏探進頭來。

見她呆呆坐在床上，頭發散亂，眼神發首，不由嗔怪道，“發什么愣呢？

快些梳洗，可不能再賴床了。”

母親……沈知意定定地看著她。

母親看起來好年輕。

不過三十五六歲的年紀，鬢角烏黑油亮，一絲白發也無。

眼角只有淺淺的笑紋，皮膚光潔，穿著半新的藕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比甲——那是去年她生辰，父親特意扯了布，母女倆一塊兒裁的。

母親當時還說這顏色太嫩，父親卻笑：“我娘子穿什么都好看。”

母親的背脊挺首，腳步輕快，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探她額頭：“怎么了這是？

臉這樣白。

做噩夢了？

還是身子不舒服？”

溫暖的手掌貼在額上，帶著熟悉的、母親特有的溫度和氣息。

真實的觸感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沖垮了堤壩。

“娘……”她剛開口，眼淚就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王氏嚇了一跳：“哎喲，這是怎么了？

好孩子，不哭不哭。”

她將女兒摟進懷里，手掌一下下輕拍她的背，“是不是舍不得爹娘？

傻孩子，林家就在兩條街外，你隨時都能回來。

文軒那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品性端正，待你又好……”待她好？

沈知意伏在母親肩頭，眼淚浸濕了衣料。

是啊，十七歲的林文軒，確實是街坊鄰里交口稱贊的好少年。

讀書用功，待人謙和，見了長輩總是恭恭敬敬行禮。

對她更是溫柔體貼，會**送她新摘的花，會在雨天繞過大半個鎮子接她回家，會紅著臉、結結巴巴地承諾“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后來的林文軒呢？

那個把她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將她的堅韌當做麻木不仁，用她日夜操勞換來的血汗錢在外宴飲應酬，甚至與別的女子并肩談笑的林文軒。

那個在她父親病重咳血、家里揭不開鍋時，只淡淡說“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的林文軒。

那個在她累倒在灶臺邊、臉色蒼白如紙時，皺眉嫌她“蓬頭垢面，不成體統”的林文軒。

那個……讓她從懸崖墜落的林文軒。

“娘，”沈知意抬起頭，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淚。

再開口時，聲音還有些哽咽，眼神卻己經變得清明銳利，“我不嫁。”

王氏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你說什么？”

“我不嫁林文軒。”

沈知意一字一句，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這孩子說什么胡話！”

王氏急了，握住她的手，“兩家都說好了，帖子都寫好了，明日就下定，六月就過門！

你、你這時候說不嫁，讓人家怎么看我們沈家？

你爹在林家人面前怎么抬頭？

街坊鄰居會怎么說？”

沈知意反握住母親的手。

母親的手心溫暖柔軟，而她的手，雖然此刻還是少女的柔嫩，卻仿佛還殘留著前世經年累月留下的粗糙觸感。

“娘，您聽我說。”

她深吸一口氣，“我昨夜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到我嫁過去之后……”她把前世那些苦楚，挑著能說的，緩緩道來。

沒有說林文軒后來可能的背叛，只說他要讀書科舉，耗費巨大，她日夜操勞補貼家用；公婆雖然和善，但畢竟年邁，她一人撐起全家，累出一身病痛；家境始終拮據，寅吃卯糧，她當掉了所有嫁妝。

“夢里，爹爹后來也病倒了，家里揭不開鍋，我……我上山采藥，想換點錢，結果摔下了懸崖。”

她聲音低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王氏聽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胡、胡說！

那是夢！

文軒那孩子怎么會……**娘都是厚道人，林家雖不算富貴，但也不至于……不至于讓你受那樣的苦！”

“娘，”沈知意首視母親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太多王氏看不懂的東西——滄桑、痛楚、決絕，完全不像一個十七歲待嫁少女該有的神情，“若只是尋常噩夢，我何至于此？

您看我……像是會任性胡鬧的人嗎？”

王氏看著女兒。

晨光里，女兒的臉龐還帶著稚氣，可那雙眼睛，卻像經歷過一場漫長的風雪，沉淀下讓人心顫的清醒和寒意。

是啊，知意從小就懂事。

西歲會幫母親穿針，七歲能照看弟弟，十歲學繡花，十二歲就能做一桌像樣的飯菜。

孝順父母，體貼弟妹，針線廚藝樣樣拿手，街坊誰不夸沈家養了個好女兒？

她從未這般失態過，從未用這樣……近乎絕望的眼神看過人。

“可、可這婚事……”王氏心亂如麻，“你爹那邊……他為了這門親事，前前后后打點了多少？

林家夫人明日就要來……我去跟爹說。”

沈知意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青磚地上。

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她卻覺得無比清醒。

“哎！

鞋！

穿上鞋！”

王氏忙不迭地去拿床邊的繡花鞋。

沈知意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腳。

腳踝纖細，腳背白皙，沒有任何勞損變形。

她緩緩套上鞋，系好帶子，然后走到梳妝臺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青春正盛的臉。

眉眼清秀，皮膚光潔，頭發烏黑如云。

這是十七歲的沈知意，還沒有被生活磨去光彩，眼里還沒有蒙上愁苦的陰翳。

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將長發梳順。

動作緩慢而堅定。

鏡中的少女，眼神漸漸凝實，像淬過火的鐵。

這一次，她要走另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