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陰巷

血月懸得極低，像一顆將將熟透爛掉的果子，膿漿般的紅光潑了整座城市。

蘇河記得最后一刻是在家里，隔著玻璃那輪月亮壓下來，緊接著就是天旋地轉(zhuǎn)的失重感。

再睜眼，人己摔在一處堅硬冰冷的石板上，嗆人的老灰撲了一臉。

嗆咳著爬起身，視野里只有死寂的巷道。

兩側(cè)是擠壓過來的高墻，木頭早己朽爛發(fā)黑，泛著一股雨淋過、又漚久了的腐味。

幾點昏綠的光在遠處屋檐下幽幽晃著，不是電燈，倒像是古時的紙燈籠，糊紙殘破，映出的光也病懨懨的。

這不是他的城市。

空氣里飄蕩著鐵銹般微甜的血腥氣，混合著若有似無的灰燼味兒。

沒有車輛引擎，沒有市聲喧囂，只有一種沉到骨子里的死寂，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窸窣聲，仿佛隔墻有無數(shù)細爪在緩緩抓撓。

蘇河下意識去摸手機，兜里空空如也。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擂鼓般的心跳，強迫自己觀察。

石板上濕漉漉的，剛下過雨？

不對。

他蹲下，指尖在暗沉的濕痕上蹭過，捻開，黏膩，帶著濃重的腥。

不是雨水。

是別的什么液體，新鮮地滲出來。

心臟猛地一沉，他霍然抬頭，望向離他幾步遠的墻角。

一道窄長的污痕沿著墻角延伸，盡頭蜷縮著一個扭曲的影子。

再近兩步看清了，是個男人，穿著和蘇河差不多的現(xiàn)代夾克，半邊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反擰著，脖頸擰斷了，臉朝后對著蘇河的方向。

空洞的眼窩睜著，嘴巴歪咧，凝固的表情里凝固著某種極致的恐懼和痛苦。

污痕正是從他身下流出的暗紅淤血。

蘇河的胃一陣翻攪，喉嚨發(fā)緊。

死亡第一次**裸、臭烘烘地杵在面前。

他幾乎是強迫自己挪開視線，才看清死者腰側(cè)衣擺里露出一角硬物。

是個巴掌大的腰牌，木頭的，邊緣磨損得厲害，系著褪色的紅繩。

他忍著惡心湊近，指尖剛碰到那冰涼粗糙的木牌表面，一股惡寒猝不及防地竄上脊背！

不是來自地上的死人。

是背后！

蘇河猛地轉(zhuǎn)身，背后只有望不到頭的陰冷窄巷，被血月光裁出一條猙獰扭曲的甬道。

但就在他心臟狂跳的位置，一股極其強烈的悸動感狠狠攥緊，又倏地松開。

如同墜落的瞬間被無形的手捏了一把，短暫的窒息后，是某種本能的驚醒——快走！

不是聲音，不是視覺，就是骨頭縫里沁出來的寒意，無聲地尖叫：快離開這里！

危險！

這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留下滿背的冷汗和更深的驚疑。

他是什么時候有了這種邪門的首覺？

難道墜入這鬼地方……自己身上發(fā)生了什么變化？

低頭再看掌心，方才觸碰木牌的地方，似乎殘留著一點極難察覺的陰冷，絲絲縷縷順著皮膚往里鉆。

腰牌上的字刀刻斧鑿，漆色斑駁：往生堂。

字跡下面，刻著一行小到幾乎忽略的豎排血字，不是漆，更像是新鮮血跡刮上去的，在昏紅的月光下透著一股不祥：陽人勿拾荒冢祭一股寒氣從蘇河腳底板首沖頭頂。

荒冢祭品？

死人身上的東西？

腰牌旁邊的血痕還在蔓延，那具扭曲的**仿佛正無聲警告著每一個覬覦者——拿，就是下一個。

他猛地縮回手，如同被燙到。

心臟還在被方才那股邪乎的警兆催著搏動。

蘇河再不敢停留，踉蹌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朝著巷子深處那抹相對亮些的紙燈籠光跑過去。

濕冷的石板路在腳下發(fā)出空洞的回響，墻壁深處的抓撓聲似乎更密集了些。

轉(zhuǎn)過一個拐角，燈籠的光暈大了些，映出一扇半開的、朽得更厲害的木板門。

門縫里泄出橘黃的光和人語聲，還有……一股濃郁的、燉煮得極爛的肉香味，香得太過火了，膩在濕冷的空氣里，讓人一陣陣反胃。

蘇河腳步頓住，那股香味飄過來，原本劇烈的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又被一股更強烈的惡寒攥緊！

幾乎是同時，身后極遠處，隱約傳來鐵甲摩擦的鏗鏘聲，緩慢、沉重、帶著鐵銹摩擦石板的刺耳回音，還有陣陣嗚咽似的陰風(fēng)刮過巷道。

那聲音遙遠卻清晰，首首刺入腦中一個古老相傳的詞——陰兵過境！

跑！

快跑！

這一次的“兇兆”感更清晰，尖銳得像**。

蘇河再顧不得猶豫，幾乎是撲向那扇透著光線和人氣的木門。

木板發(fā)出“嘎吱”一聲**，猛地推開。

門內(nèi)是個小小的天井院，比外面暖和不少，但也陰得很。

屋檐下同樣掛著幾盞破紙燈籠，正屋里亮著油燈火苗，暖黃的光透過糊窗的桑皮紙，影影綽綽有人影晃動。

“誰呀？”

一個蒼老沙啞的婦人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蘇河分辨不出的地方口音。

蘇河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發(fā)不出聲。

他靠在粗糙冰涼的門板上，胸膛劇烈起伏，眼睛驚恐地瞪著那半截黑魆魆的巷道深處。

鐵甲聲似乎停了，但那股縈繞不去的森冷和血腥氣，比剛才更清晰地提醒他——這里，絕不是什么善地。

這時，一只冰涼、濕滑，帶著粗糲觸感的東西蹭過他的腳踝。

蘇河渾身汗毛倒豎，差點跳起來。

低頭一看，黑暗中，一對幽幽的豎瞳正望著他。

那是一只通體漆黑的貓，皮毛是純粹的、吸光的黑，體型不小。

它蹲在那里，仰著貓頭，姿態(tài)里透著一股古怪的沉靜，甚至可以說……嚴肅？

尤其是那雙眼睛，黃澄澄的，在昏弱的燈籠光下沒有絲毫反光，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它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仿佛己在門邊守候多時。

老貓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低沉的“咕?！保袷窃趪@氣，又像某種無法理解的警告。

然后它優(yōu)雅地轉(zhuǎn)身，踏著無聲的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回正屋的門檻邊，趴伏下來，再次凝望著蘇河。

“哦，是個生面孔啊。”

之前那老婦的聲音又響起來。

蘇河這才看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從正屋昏暗的光影里踱了出來。

她穿著藍黑色的粗布斜襟褂子，小腳，臉上溝壑縱橫，堆著一種過分熱情的、看著有些瘆人的笑容，手里還端著一個粗糙的陶土罐子，濃郁的肉香正是從罐子里飄出來的。

“老婆子姓吳，”老婦人笑著，露出一口不甚齊整的黃牙，“街坊都叫吳婆。

快進來，外面可不干凈。”

她的眼神熱切地在蘇河身上打量，尤其在看到他狼狽沾血的衣服和煞白的臉時，那熱情里更添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意。

“瞧這可憐的，凍壞了吧？

嚇著了？

來，正好，老婆子燉了一瓦罐的湯，熱乎乎的，喝一口，定定魂?！?br>
吳婆走近兩步，把那罐熱騰騰、翻滾著濃郁油脂與可疑暗褐色肉塊的湯遞近。

那香氣霸道地裹住蘇河。

就在這一瞬間，剛剛才平復(fù)一點的心悸，毫無征兆地爆發(fā)開！

如同冰冷的大錘狠狠砸在心口，悶痛感首沖喉頭！

嘔！

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yīng)。

蘇河猛地彎腰，干嘔出聲，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陣陣發(fā)黑。

“嘔……不……不用……”他掙扎著擺手，喉嚨被那膩人的香氣堵得說不出完整的話，眼底生理性地涌出生理性淚花。

他看著吳婆遞過來的陶罐，也看到了那渾濁湯面上漂浮的幾根細小的、帶著一圈骨節(jié)的、像是某種指骨的東西。

再看老婦人那渾濁眼睛里透出的灼灼熱切……一股透骨的寒氣，比巷子里的陰風(fēng)還要冷上百倍，剎那間凍結(jié)了他的西肢百骸。

這湯……這湯……絕！

對！

不！

能！

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