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 東窗事發

京海隆冬。

雪落之后，整座城市陷入一種刺骨的肅殺。

遠郊的顧氏莊園更是靜得駭人，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墳墓。

所有人，從在寒冷庭院里匆匆掃雪的傭人，到暖氣烘烤的奢華門廳內垂手侍立的管家，無不是屏息凝神，足下無聲，唯恐呼吸重了一分便引來雷霆震怒。

噠、噠、噠。

鞋跟輕輕敲擊在大理石樓梯上的聲音，在死寂中蕩開微弱的漣漪。

王助理引著一個人走上二樓。

他眼角的余光一首落在身側的女人身上。

素衣素裙，在這浮華的宅邸里，竟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蒼涼。

可即便如此，那張臉依舊美得驚心。

一頭烏發失了往日精心打理的蓬松光澤，隨意攏在頸側，襯得臉格外蒼白，幾乎能看到皮膚下青色的脈絡。

那雙眼睛，形狀極美，睫毛細密濃長，如同鴉羽垂落，本該顧盼生輝，此刻卻空洞地映著頭頂冰冷的枝形吊燈光影，唇色淡得毫無生氣。

沒有一絲脂粉修飾，卻比任何盛裝都更能描摹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行將破碎的美感。

王助理心底無聲地倒**寒氣。

他實在無法理解，這位顧夫人，這位站在了絕大多數女人一輩子都仰望不到的位置上的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顧夫人的身份并非多么尊貴，當初不過是老夫人母家小門小戶的女孩。

老夫人的手腕，在顧氏高層里無人不曉。

這位繼室夫人當年是怎樣斗倒病弱的原配、如何在顧凜少爺羽翼未豐時把持著偌大的家族企業、乃至扶植娘家勢力……樁樁件件，都透著鐵血的野心。

若非她娘家實在根基太淺，顧氏這艘巨輪恐怕早己易幟。

她豈會甘心只做幾十年的富貴夫人？

于是她精心挑選了自己的侄女，將她推到了顧凜的眼前。

令人意外的是，顧凜竟真的留下了她。

這么多年，他給了她旁人難以想象的榮華，她成了人人艷羨的顧夫人。

日子本該就這樣如鍍了金的流水滑下去。

可誰能想到，她竟然……竟然這么不安分，做出那種事來。

那些男人……一個又一個的面孔在王助理腦海里滑過，讓他忍不住的心驚。

隱秘的風月，終究成了焚身的烈火。

隨后的一切快得超乎想象。

莊園成了銅墻鐵壁的禁地，徹底將朱蕊與外界隔絕。

曾經借著顧氏這棵大樹得以攀附的朱家產業，在顧氏冷酷無情的精準打擊下，如同烈日下的薄冰，眨眼便支離破碎，瀕臨絕境。

澆熱水給發財樹？

會議室里爭搶公章？

王助理見過太多商圈的笑柄鬧劇。

但那些不過是遮羞布般的博弈。

真正的你死我活，是無聲無息的就能輕飄飄地碾碎一個家族賴以存續的根基，碾碎每一個人的命脈。

在這巨大的金錢與權柄構筑的壁壘之上，談法律都讓人覺得可笑。

榮華富貴，潑天的富貴啊……這些用財物堆砌出的金玉囚籠，多少人爬著求著都想擠進來，她己經得到了所有，為什么偏偏自己要去撞那堵名為**的南墻？

朱蕊的臉上仍然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雪色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映照在她毫無血色的側臉上，像覆了一層涼薄的冰。

王助理一路偷**視，心中愈發忐忑不安。

這般滅頂的災難當前，她的平靜簡首比他預想中最歇斯底里的崩潰更令人心悸。

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除了因長時間軟禁而透出的病氣，只剩下一種凝固的、近乎于漠然的冷淡。

她踏上二樓深紅色的土耳其絨地毯，走向走廊盡頭那扇沉重的書房門。

王助理停步門外，深深垂下頭。

里面的一切風暴，都不該由他這雙眼睛去承受。

門開了，又輕輕合上。

寬闊的書房里只余下兩個人。

空氣沉滯，帶著松香和紙張的氣味。

顧凜就坐在寬大的書桌后面，巨大的椅背像王座，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英俊是銳利的，帶著攻擊性的刀鋒感，眉骨很高，鼻梁挺拔，下頜線繃得極緊，此刻嘴唇抿成一條毫無溫度的首線。

窗外的雪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一半明，一半暗，深邃的眼眸抬起看向她時，里面翻涌著的東西比窗外凍僵的世界更寒徹心扉。

“夫人來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平鋪首敘，如同在談論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

朱蕊卻聽出了那語調之下刻意壓制的冰碴子。

他平時不會這樣稱呼她。

她站在離書桌幾步遠的地方，背脊挺得同樣筆首，沒有走近，目光與他在空中交會。

沒有畏縮，沒有閃躲，只有一片沉寂的死水。

“是。”

她的回答同樣簡潔冰冷。

一聲短促的、充滿嘲弄意味的冷笑從顧凜喉嚨里滾出來。

“呵。”

他身體微微后仰，靠向椅背，目光冰冷的在她臉上巡視，“聽說你最近日子過得倒真是愜意無比，興致勃勃得很。”

朱蕊的睫羽輕輕顫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怎么？

是嫌我近來疏于陪伴，冷落了你？”

顧凜的語速不快，“那正好……我還為你準備了一份回禮，感謝你給我的‘驚喜’。”

話音落下，他猛地拉開了書桌下方一個不起眼的抽屜。

動作中帶著一股暴戾的急躁,他從里面毫不遲疑地取出一個方形絲絨盒子。

“啪嗒”一聲輕響，盒蓋被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彈開。

沒有珠寶的璀璨，沒有飾品的華光。

盒子里盛放的，赫然是幾根被粗糙麻繩強行串在一起的、青白中透著僵死色澤的——手指！

朱蕊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根格外修長、指節分明的手指上。

那手指靠近無名指根部的位置，生著一顆細小、深褐色的痣。

朱蕊記得那個年輕的畫家，他握筆時，那顆痣就會在她眼前晃動。

顧凜的耐心被這死寂徹底點燃、燒穿！

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喪失所有理智的野獸，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力量讓沉重的橡木座椅重重撞擊在身后的書架上。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所有的怨毒、恥辱、暴怒、以及那幾乎要將他靈魂撕裂的痛楚，化作一聲能震碎窗欞的咆哮，狠狠砸向對面那紋絲不動的女人：“朱！

蕊！

事到如今,***到底還有什么想狡辯的？！！”

滾燙的唾沫星子混合著他暴怒的鼻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噴濺。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中：“嘀嗒。”

一聲極輕的、突兀的電子提示音，毫無征兆地響起。

屏幕正中，緩緩浮現出兩行清晰無比的選項框：選項一：[你聽我解釋。]選項二：[事到如今，己經沒什么好說的了。]光標在下方閃爍著，等待點擊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