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姐姐之死

永定門外的雜院，槐樹葉落得滿地都是，混著初秋的冷雨，黏在青石板上，像一塊化不開的淤青。

魏瓔珞跪在靈堂前，膝蓋下的草席早己被淚水泡得發潮。

供桌上的白燭燃到了底，燭芯爆出一點火星，映得供牌上“魏瓔寧”三個字忽明忽暗——那是她唯一的姐姐，三天前還笑著塞給她一塊桂花糕，說宮里的月例發了，要給她扯塊新布料做冬衣。

可現在，人就躺在那口薄皮棺材里，渾身青紫，連眼睛都沒能閉上。

“爹，”瓔珞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她抬起頭，額前的碎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您說她是‘偶感風寒’，可她下葬時我偷偷掀開了衣角——那不是風寒，是被人打的！”

魏父背對著她，正用抹布擦著供桌邊緣的燭淚，手卻在發抖。

“胡說什么！”

他猛地轉過身，眼眶泛紅，卻不敢看女兒的眼睛，“你姐姐性子烈，在富察府當差時許是頂撞了主子，受了點罰，回來就病了……人死不能復生，瓔珞，別再揪著不放了?！?br>
“富察府？”

瓔珞冷笑一聲，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姐姐明明在怡親王府當差，上個月才托人帶信說，王爺福晉待她寬厚，怎么突然就成了富察府？

爹，您在騙我！”

三天前，是兩個陌生的太監把姐姐的**送回來的。

他們扔下一句“魏氏宮女暴斃，按例發還家宅”，塞給魏父一錠銀子，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魏父什么也沒問，當天就請了人抬棺材，連停靈三日都是她哭鬧著求來的。

這里面一定有問題。

瓔珞猛地站起身，膝蓋麻得幾乎站不穩，她扶著供桌邊緣，目光掃過姐姐的遺物——一個半舊的布包，里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只有一支快磨禿的銀簪，還有……她忽然停住，從布包夾層里摸出一小塊撕碎的綢緞。

料子是石青色的，邊緣繡著半朵纏枝蓮，針腳細密，絕不是宮女能穿的衣料。

更重要的是，這顏色，這紋樣，她在哪見過……“是弘晝府的！”

瓔珞心頭劇震，猛地想起去年跟著鄰居去王府附近采買，見過怡親王的側福晉穿一件石青色繡纏枝蓮的褙子。

姐姐在怡親王府當差，怎會沾染上這等料子？

還被撕得這么碎，像是死前掙扎時從對方身上扯下來的。

“爹，姐姐的死，是不是和怡親王府有關？”

她追問，聲音里帶了哭腔，“您告訴我，我去報官，我去求主子們做主！”

“報官？

求主子？”

魏父突然激動起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瘋了嗎？

那是王爺府里的事，我們這種人家，哪敢去攀扯？

你姐姐己經死了，你想讓全家都跟著陪葬嗎？”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從瓔珞頭頂澆下去。

她看著父親躲閃的眼神，看著那錠被他藏在抽屜深處的銀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

不是不想報官，是拿了人家的錢，咽了這口氣。

瓔珞猛地甩開他的手，后退兩步，眼眶紅得嚇人，卻一滴淚也沒掉。

“爹，”她一字一頓地說，“您怕，我不怕。

姐姐不能就這么白死。”

魏父看著女兒眼中從未有過的狠勁，心里發慌，卻依舊嘴硬：“你一個小姑娘家，能做什么？

安分守己……我要入宮?！?br>
瓔珞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劈在堂屋中央。

魏父愣住了，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姐姐是宮女，她的事，只有宮里人最清楚。”

瓔珞走到棺材前，伸出手，輕輕撫過冰冷的棺木，像是在**姐姐的臉頰，“我要去選秀，我要進那個地方，我要查清楚，是誰害死了她。”

她的目光落在供桌上那支銀簪上，那是姐姐十五歲生辰時，她用攢了半年的月錢買的。

當時姐姐笑著說：“等我在宮里站穩了腳，就接你去京城，讓你也過上好日子?！?br>
好日子沒等來，卻等來了一口薄棺。

瓔珞拿起那支銀簪，緊緊攥在手里，簪尖刺破掌心，疼痛讓她更加清醒。

“姐姐，你等著。”

她對著棺材，也對著自己，在心里默念，“我一定會找到害你的人，讓他們，血債血償?！?br>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欞，像是誰在低聲啜泣。

但魏瓔珞知道，從今天起，她不能再哭了。

眼淚換不回姐姐的命，唯有刀，才能劈開這混沌的局。

她要入宮，哪怕那是個吃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