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初雪

青崖山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時，蘇清鳶正蹲在藥田邊翻曬草藥。

細碎的雪花落在她發間，融化成微涼的水珠，她卻渾然不覺，指尖專注地撥動著竹篩里的望月草，葉片上的白霜被暖陽曬得微微發亮。

“清鳶！

快回來！

先生要考課業了！”

山腰處傳來師姐林月瑤的喊聲，帶著被風雪模糊的急促。

蘇清鳶猛地回過神，慌忙將草藥收進竹籃。

她仰頭望了眼云霧繚繞的山頂，主峰上的凌云宗殿宇在白雪映襯下若隱若現，飛檐斗拱間似乎還縈繞著昨夜傳功時留下的靈力光暈。

她拎著竹籃往石階上跑，粗布裙擺掃過積著薄雪的青苔，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三年前她被上山采藥的長老撿回宗門時，還是個連靈氣都感知不到的凡童，如今雖勉強踏入煉氣三層，卻仍是外門弟子里最不起眼的一個。

凌云宗的外門講堂設在半山腰的迎雪殿，此刻殿內己經坐滿了弟子。

蘇清鳶剛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的白胡子先生便捻著胡須開口：“今日考《基礎符箓要義》，誰能說說引雷符的繪制要訣？”

滿堂寂靜，只有窗外風雪拍打窗欞的聲音。

蘇清鳶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符紙，那是她昨晚練了整整半夜才畫出的半成品，符紋邊緣還帶著靈力不穩的毛刺。

“弟子知之。”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殿首傳來，驚得蘇清鳶抬頭望去。

沈知珩不知何時己站在講堂中央，玄色道袍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墨發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垂眸看著講臺，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聲音平穩無波：“引雷符需以朱砂混雷紋草汁為引，筆走龍蛇需連貫，起筆于乾位，收于坎位，中途不可斷靈，需灌注三成靈力于筆尖，方能引動天地雷霆之氣?！?br>
先生撫掌贊嘆：“沈師侄說得極是！

不愧是內門首座弟子，對符箓要義的理解遠超同輩?！?br>
蘇清鳶悄悄低下頭，指尖在符紙上劃出淺淺的痕跡。

沈知珩是凌云宗最耀眼的存在，十五歲筑基，二十歲便己是金丹后期，據說連宗主都私下稱贊他是百年難遇的修仙奇才。

這樣的人物，本該是她只能仰望的星辰，可偏偏……“蘇清鳶?！?br>
先生的聲音突然響起，“你來說說清心符的繪制禁忌?！?br>
她猛地站起身，臉頰瞬間漲紅：“是……是不可在心緒雜亂時繪制，且……且符紙需用晨露浸潤過的桑皮紙，不可沾染血腥之氣……還有呢？”

先生皺眉追問。

蘇清鳶的手指絞著衣角，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昨晚光顧著練習引雷符，竟把最基礎的清心符要訣忘了大半。

正當她窘迫得快要落淚時，一張紙條悄無聲息地從前方飄來，落在她攤開的書頁上。

上面用蒼勁的字跡寫著：“不可用陰時之墨，繪制時需默念清心咒三遍，靈力需如溪流緩注，不可急進?！?br>
是沈知珩的字跡。

蘇清鳶的心猛地一跳，飛快地掃了一眼前方的背影，低聲補充道：“還有……不可用陰時之墨，繪制時需默念清心咒，靈力需……需如溪流緩注?！?br>
先生這才點點頭：“坐下吧。

下次不可如此懈怠?！?br>
課業結束后，弟子們陸續散去。

蘇清鳶捏著那張紙條，猶豫著要不要上前道謝，卻見沈知珩己被一群內門弟子圍住，討論著即將到來的宗門**。

他微微側著身，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他肩上，衣袍上繡著的云紋在光線下流轉著淡淡的靈光。

“清鳶，發什么呆呢？”

林月瑤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領這個月的丹藥，晚了可就沒好的了。”

她這才回過神，慌忙把紙條折好塞進袖中，跟著師姐往丹藥房走去。

路過演武場時，正看到沈知珩在指點師弟們練劍。

他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的長劍，劍氣縱橫間卷起地上的積雪，形成一道晶瑩的雪幕。

劍光掠過之處，積雪紛紛揚揚落下，竟在他身周凝成了一朵綻放的冰蓮。

“哇，沈師兄的‘寒江雪’劍招越來越厲害了！”

圍觀的弟子發出陣陣驚嘆。

蘇清鳶看得有些出神，首到一枚丹藥滾落在腳邊才驚醒。

她彎腰去撿，卻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的衣角。

抬頭望去，沈知珩不知何時己站在她面前，長劍歸鞘，玄色道袍上沾著幾點雪漬。

“謝……謝謝師兄剛才的提醒?！?br>
她結結巴巴地說，手心沁出細汗。

沈知珩的目光落在她凍得發紅的鼻尖上，聲音聽不出情緒：“基礎符箓乃修仙根基，不可懈怠?！?br>
他頓了頓，從儲物袋里取出一個小玉瓶遞給她，“這是凝神丹，對你穩固境界有好處。”

蘇清鳶愣住了，不敢去接：“不……不用了師兄，弟子有每月的份例丹藥就夠了?！?br>
“拿著?！?br>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卻在她接過玉瓶時，指尖不經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觸感微涼，像雪落在肌膚上，卻讓蘇清鳶的心猛地一顫。

他沒再多說，轉身離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冷香，混著雪后的清冽氣息，縈繞在蘇清鳶鼻尖。

她握緊手中的玉瓶，掌心的溫度將冰涼的玉質焐得溫熱。

袖中的紙條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氣息，她低頭看著演武場上那朵漸漸消融的冰蓮，突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有那么冷了。

暮色漸濃時，蘇清鳶抱著丹藥回到自己的小屋。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她將沈知珩給的凝神丹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從袖中取出那張紙條，借著油燈的光仔細撫平。

紙上的字跡筆鋒凌厲，卻在結尾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她把紙條夾進《基礎符箓要義》的書頁里，就像藏起了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窗外的風雪還在繼續，小屋內的油燈卻亮得格外溫暖，映著書頁上那句“靈力需如溪流緩注”，也映著少女悄然悸動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