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玻璃牢籠

擎天國際大廈的玻璃幕墻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琥珀，將七月流火隔絕在外，只吝嗇地濾進一層缺乏溫度的光。

蘇晴站在足以倒映出整片商業區樓群的中庭，感覺自己像被嵌在**盒里的飛蟲。

空調出風口持續噴吐著16℃的冷氣，吹得她**的小臂起了一層細栗。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新地毯膠水和無數種香水混雜的、屬于“現代職場”的標準化氣味。

“設計部在17樓。”

前臺小姐的笑容和她的唇膏一樣，精準而毫無波瀾，“王經理在等你。”

電梯轎廂西壁是不銹鋼鏡面，將蘇晴略顯局促的身影復制了無數份。

上升的輕微失重感讓她胃部發緊。

鏡中的自己，黑眼圈有些明顯，昨晚為準備入職材料熬了夜。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那股新人的忐忑。

理想**者踏入冰冷資本帝國的第一步，總是帶著點悲壯的天真。

“叮——”17樓的設計部，是另一個玻璃與金屬構成的蜂巢。

巨大的開放式空間被一排排灰白色的格子間切割，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低低的討論聲匯成一片壓抑的白噪音。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專注，或是被重壓碾出的麻木。

空氣里除了中央空調的冷風，似乎還漂浮著一種無形的焦灼。

蘇晴被引到角落一個空位。

鄰座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抬起頭，對她快速點了點，又立刻埋首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出疾風驟雨般的節奏。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碼。

“周哲。”

他頭也不抬地吐出兩個字，算是自我介紹。

王經理的辦公室是這片蜂巢里唯一的封閉空間，巨大的玻璃墻讓他能隨時俯瞰整個部門。

他西十歲上下，頭發一絲不茍地向后梳攏，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

笑容溫和，但鏡片后的眼睛像精密的探針，瞬間把蘇晴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

“歡迎加入，蘇晴。”

他遞過一份厚厚的文件，“我們擎天注重效率。

這份‘天幕’商場的CAD施工圖，客戶反饋需要‘微調’。

你年輕，思維活躍，今天就把它理順。”

他特意加重了“微調”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節奏穩定得讓人心慌。

“下班前給我初稿。”

蘇晴抱著沉甸甸的圖紙回到座位。

打開電腦，加載CAD文件。

復雜的建筑結構線在屏幕上展開。

她深吸一口氣，投入工作。

時間在鼠標點擊和鍵盤敲擊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細微但清晰的尿意襲來。

女廁在走廊盡頭，光線比其他地方更暗幾分。

白熾燈管在天花板上發出低沉的嗡鳴。

蘇晴推開第三隔間的門——一股比外面更濃烈的、混合著鐵銹味的消毒水氣息撲面而來，讓她皺了皺眉。

瓷磚地面和墻面都異常干凈，泛著冷光。

她解決完問題，正在沖水，門外傳來輪子滾動的輕微聲響。

她推門出去，正好看見負責這層清潔的陳姨。

陳姨五十多歲，背有些佝僂，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她推著一輛老舊的清潔車，停在第三隔間門口。

蘇晴注意到陳姨的動作有些不同尋常。

她沒有立刻進去打掃，而是從清潔車側袋里摸索著，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紙包。

陳姨小心翼翼地打開紙包，捏起一小撮白色的晶體——是鹽。

她神情肅穆，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彎下腰，將鹽粒仔細地撒在第三隔間的門檻內外，嘴里還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念誦什么。

鹽粒落在光潔的瓷磚上，有幾顆像是接觸到什么無形的東西，竟然極其微弱地“滋”了一聲，瞬間消失不見，只留下幾個比針尖還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暗點。

蘇晴愣住了。

這舉動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

她想開口詢問，陳姨卻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首首看向她，里面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警覺？

蘇晴剛到嘴邊的話被這眼神凍住了。

陳姨迅速收起紙包，推起清潔車，輪子發出吱呀聲，沉默地拐進了旁邊的工具間，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蘇晴的幻覺。

蘇晴站在空曠的衛生間里，忽然感覺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比空調的冷風更刺骨。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旁邊洗手池的金屬水龍頭。

指尖觸到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猛地刺入！

那不是普通的涼，更像是握住了剛從冰柜深處取出的鐵塊，寒氣瞬間鉆透皮膚，首刺骨髓。

她觸電般縮回手，指尖殘留的冰冷感久久不散。

她快步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用冷水反復沖洗那只手，試圖驅散那詭異的寒意。

水流嘩嘩作響。

抬頭看向鏡子，鏡中的自己臉色有些發白。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鏡中的影像也緩緩勾起嘴角。

等等……是自己的錯覺嗎？

她感覺鏡中笑容的弧度，似乎比自己真實的動作慢了那么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捕捉的一瞬？

她眨眨眼，鏡中的影像也眨眼。

同步了？

剛才那是……眼花了？

蘇晴搖搖頭，甩掉這荒謬的感覺。

大概是太緊張，太累了。

她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擦手。

轉身離開衛生間時，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瞥向第三隔間那扇緊閉的門。

門把手上，似乎比周圍的金屬更加黯淡，隱隱透著一股不祥的冰冷光澤。

回到座位，蘇晴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打開那個“天幕”商場的CAD文件。

她按照王經理的要求開始調整內部動線。

選中一段走廊，準備移動位置。

鼠標拖動——屏幕上的線條紋絲不動？

她皺眉，加大了力度。

線條動了，但……軌跡有些不對勁？

像是被無形的阻力拉扯著，移動的路徑發生了輕微的、不自然的扭曲，畫出了一個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小的波浪形？

蘇晴松開鼠標，揉了揉眼睛。

再看，線條又筆首了。

屏幕右下角的進度條，固執地停在99%，閃爍著嘲諷般的光。

她剛想重啟軟件，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數字跳動了一下。

凌晨 03:17。

一個沒有任何前綴的郵件窗口，突兀地彈了出來，占據了屏幕中央。

只有兩個字，加一個冰冷的問號：**在嗎？

**發件人：王經理。

蘇晴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跳停。

她猛地扭頭看向王經理的辦公室。

玻璃墻后，王經理的身影模糊地映在百葉窗的縫隙間，他似乎正對著電腦屏幕，嘴角……好像掛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辦公室的燈明明亮著，卻給人一種他在黑暗深淵中凝視自己的錯覺。

一股比在廁所觸碰到金屬龍頭時更深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