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次窺見

筆記本攤在桌面，林姝握著筆，工工整地在新的一頁抬頭寫下：第九十九次。

下面是簡短的記錄：6月12日，晴，藝術(shù)系系花，白色連衣裙，表白被拒，理由：“抱歉，不喜歡。”

字跡刻板，一如她這個人。

合上純色封皮的筆記本，旁邊室友周曉曉正拍著桌子看搞笑視頻，笑聲能掀翻屋頂。

敷著面膜的另一個室友李莉含糊不清地加入話題：“我說，江大系草這都快成咱們A大未解之謎了吧？

這都第幾個了？

九十九？

一百？”

周曉曉終于從屏幕里拔出腦袋，眼睛發(fā)亮地轉(zhuǎn)向一首沉默的林姝：“小姝，你跟他高中一個學校的，有沒有內(nèi)部消息？

他到底喜歡什么樣的？

天仙嗎？”

林姝握著筆的手指幾不**地一緊，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了一下，又迅速松開。

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遮住大半張臉的黑框眼鏡，聲音低低的：“不知道。

我跟他不熟。”

這是實話。

在A大人才濟濟的物理系，她林姝，不過是江燃那輪驕陽之下，最不起眼的一粒塵埃。

高中三年，同校不同班，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到了大學，更是隔著人山人海。

“我看啊，燃哥就是在等天上掉下個仙女，正好砸他懷里！”

周曉曉下了結(jié)論，自己先樂了。

她們討論得熱火朝天，沒人注意到林姝悄無聲息地收拾了書包，轉(zhuǎn)身出了寢室。

傍晚的風帶著夏末的熱氣。

林姝熟門熟路地繞到男生宿舍樓后，那里有幾棵枝老樟樹，正對著江燃他們寢室的那扇窗。

這是她的秘密基地，保持了快三年的秘密。

她像一只靈敏的松鼠，借著暮色和樹影，利落地攀上一根粗壯的橫枝坐下，濃密的樹葉是最好的屏障。

她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用軟布包好的小型望遠鏡，動作小心。

鏡頭抬起，對準那個熟悉的窗口。

心跳開始加速。

江燃果然在。

他剛洗完澡，頭發(fā)濕漉漉的隨意地抓向腦后，露出飽滿干凈的額頭。

身上只穿了件簡單的白色背心，勾勒出清瘦卻結(jié)實的肩線。

他正靠在書桌前，跟室友說著什么，嘴角掛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意，側(cè)臉在夕陽余暉里鍍著一層金邊。

林姝屏住呼吸，仿佛任何聲響都會驚擾這偷來的時光。

她看著他室友趙峰捶了江燃一下，大概又在調(diào)侃他白天的“第九十九次壯舉”。

然后，她看見江燃漫不經(jīng)心地撥了撥額發(fā)，開口說了句什么。

隔著玻璃和距離，她聽不見聲音，但能看清他的口型和那副散漫又篤定的神態(tài)。

他說的是——“等一只偷看我三年的小松鼠。”

林姝渾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

攀著樹干的手指失了力道，那架望遠鏡首首地從她手中滑落，“啪”一聲悶響，掉在樹下的泥土上。

他知道了？

他怎么會知道？

什么小松鼠……他是在說她嗎？

三年？

他連時間都知道？

巨大的恐慌和羞恥感像海嘯般將她淹沒。

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樹上滑下來，膝蓋在粗糙的樹皮上蹭了一下，**辣地疼，她也渾然未覺。

撿起沾了泥土的望遠鏡，胡亂塞進書包，她倉皇失措地逃離了那片樹林，背影狼狽得像只受了驚的兔子，只想把自己徹底藏起來。

那個她小心翼翼守護了快三年的秘密世界，在那一刻，轟然倒塌。

第二天，林姝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她把自己縮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厚重的眼鏡和總是垂下的劉海是她最好的保護色。

教授講了什么，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筆記本攤開著，卻遲遲落不下筆。

她不敢去食堂，怕遇到他；不敢回寢室，怕經(jīng)過那條可能遇見他的路。

那本寫滿了“九十九次”的筆記本，更像是一個諷刺，被她死死壓在書架最底層。

磨蹭到傍晚，胃里餓得微微抽痛，她才硬著頭皮，拖到幾乎過了飯點，低著頭快步往女寢樓走。

然而，離寢室樓還有十幾米遠，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太吵了。

人太多了。

平時這個點，樓下雖然也有依依惜別的情侶，但絕沒有現(xiàn)在這樣，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一圈人，還伴隨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議論和手機拍照的咔嚓聲。

發(fā)生什么事了？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比昨天從樹上掉下來時更甚。

她下意識地想轉(zhuǎn)身，想把自己藏進往來的人流里。

可剛挪動腳步，周圍所有的喧鬧聲，像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人群自發(fā)地分開了一條窄路。

路的盡頭，那個人站在那里。

江燃。

他居然……站在女寢樓下。

就他一個人。

簡單的白色T恤，水洗過的牛仔褲，清爽得像夏日清晨的風。

可他手里拎著的那份明顯是女生愛吃的、印著俏皮**圖案的早餐打包袋，和他周身那種疏離又耀眼的氣質(zhì)格格不入。

他抬眼，目光穿透稀疏了許多的人群，精準無比地，牢牢鎖定了僵在原地的林姝。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林姝只覺得一股熱血嗡地一下全涌到了臉上，燒得她耳根都在發(fā)燙。

她想逃，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連指尖都冰涼發(fā)麻。

江燃邁開腿，不緊不慢地朝她走過來。

一步一步，仿佛踩在她的心跳節(jié)拍上，沉重而清晰。

他終于停在她面前，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著陽光的味道。

他個子很高，她垂著眼，視線只能落在他T恤的第二顆紐扣上。

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抬起手，那個印著**圖案的早餐袋遞到了她眼前。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沙啞，敲在耳膜上，**的。

“還要躲到畢業(yè)？”

林姝猛地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撞進他低垂著的眼眸里。

那里面像是盛著碎星，帶著點戲謔，又有點她看不懂的、深藏的東西。

巨大的羞窘讓她舌頭打結(jié)，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不自覺的顫抖：“你……你怎么知道……”后面的話，她問不出口。

你怎么知道是我？

怎么知道我在偷看？

怎么知道……三年？

江燃沒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手里那杯因為緊張而被捏得變形的奶茶上，吸管孤零零地搭在杯沿。

他忽然毫無預兆地彎下腰，就著她咬過的那根吸管，張口**，輕輕一吸。

一顆黑亮的珍珠滑入他口中。

他首起身，慢條斯理地嚼著那顆珍珠，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然后，他俯身，湊到她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氣聲，輕輕笑了。

“因為那個望遠鏡——”他頓了頓，滿意地看著她瞬間瞪大的眼睛，和驟然失去血色的臉頰。

“是我親手塞進你書包里的。”